护卫愣了一下。
“好像……就在这附近吧?”
周五想了想。
“明天见见他。”他说,“铁路修成了,该谈下一步了。”
他走了。
阿箬站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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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住的地方,是陈桥最大的一家客栈。
三楼,天字号房。窗户对着街,门里有护卫守着。
阿箬在对面屋顶上蹲了半个时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李默蹲在她旁边。
“两个人守门。窗户关着,但从外面能撬开。”阿箬说,“进去之后,左边是床,右边是桌子。”
李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在江南商会待过。”她说,“他们住店,都住一样的房间。”
李默没再问。
“什么时候动手?”
阿箬想了想。
“等他们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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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岗是在四更天。
守门的两个人,一个去茅房,一个打瞌睡。
就在那几息之间。
阿箬动了。
她从对面屋顶上跃过去,落在窗台上,手里那柄短刀插进窗缝,轻轻一撬——窗户开了。
她翻身进去。
李默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屋里没有声音。
去茅房的护卫回来了。打瞌睡的护卫醒了。两个人站回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默的手攥紧了。
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阿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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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站在周五床前,看着那张脸。
周五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匀。那张脸和周九长得真像——眉毛,鼻子,嘴唇,都像。
但周九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阿箬记得。
她握着刀,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一刀下去,就结束了。
周九的仇,就报了。
她举起刀。
刀尖悬在周五喉咙上方,只差一寸。
只要往下刺——
周五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阿箬姑娘。”他说,“你来了。”
阿箬的手顿住了。
周五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周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他问。
阿箬没说话。
周五继续说:
“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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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默从对面屋顶上跃过来,落在她旁边。
“怎么样?”
阿箬没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李默看见她手里的刀——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你没杀他?”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他让我杀他。”
李默愣住了。
“什么?”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说,周九是他害死的。他说,他知道我在等这一天。他说,他一直在等我来杀他。”
李默没说话。
阿箬的手在抖。
“他说,周九是他弟弟。亲弟弟。他说,周九死的那天,他在江南,没来得及救他。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周九。”
她的声音在抖。
“他说,我杀他,他认。”
李默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没杀?”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因为,”她说,“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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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周五从客栈里走出来,站在街上,等着。
等阿箬。
阿箬没有来。
李默来了。
他站在周五面前,看着他。
周五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阿箬呢?”周五问。
李默没回答。
周五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来?”
李默摇了摇头。
周五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李默看不出来。
“周掌柜,”他说,“你为什么要让她杀你?”
周五想了想。
“因为,”他说,“我欠周远的。”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列铁车。
“周远是我弟弟。从小跟着我,我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后来冯道要人,我让他去。他去了十三年。”
他顿了顿。
“十三年,他没叫过一声苦。每次见面,都笑着说,没事。”
李默听着这些话。
“他死的那天,”周五说,“我在江南。商会的事,走不开。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你知道他最后说的是什么吗?”
李默知道。
“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都活不长了。”
周五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这样。”他说,“有事自己扛,让别人走。”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死了,我还活着。你说,这公道吗?”
李默没说话。
周五擦了擦眼泪。
“阿箬不来杀我,”他说,“我就自己活着。活着看铁路修成,看那些孩子长大,看这个世道变好。”
他看着李默。
“这也是周远想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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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蹲在远处,听着这些话。
她没过去。
只是蹲在那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李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听见了?”
阿箬点了点头。
李默没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周五,看着那列铁车,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过了很久,阿箬开口了。
“李默。”
“嗯。”
“我不杀他了。”
李默看着她。
“为什么?”
阿箬想了想。
“因为,”她说,“杀了他,周九也活不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箬头上按了一下。
阿箬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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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箬去找周五。
周五站在铁车旁边,正在和郭荣说话。看见她来,他停下来,看着她。
阿箬走到他面前。
“周掌柜。”
周五点了点头。
“阿箬姑娘。”
阿箬看着他。
“我不杀你了。”
周五愣了一下。
阿箬继续说:
“但你欠周九的,得还。”
周五看着她。
“怎么还?”
阿箬想了想。
“活着。”她说,“替他活着。”
周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周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