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光。
“好。”她说。
___
郭荣走后的第七天,又下雪了。
这场雪比之前都大。从早上开始下,下到傍晚还没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快没过脚踝。那台蒸汽机的棚子上堆满了雪,压得稻草吱吱响。
李默蹲在棚子里,检查那些零件。手冻得发僵,他就往手上哈一口气,搓一搓,继续干。
身后有脚步声。
他以为是阿箬,没回头。
“那个飞轮,”身后的人说,“有点歪。”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
郭荣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肩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光。
“你……你不是去幽州了?”
郭荣笑了一下。
“去了。又回来了。”
李默站起来,看着他。
“为什么?”
郭荣没回答。他走到那台蒸汽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飞轮。
“是歪了。”他说,“往左偏了一分。”
李默愣住了。
他盯着郭荣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郭荣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那台机器,像看一个老朋友。
“郭公子。”李默说。
郭荣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在想什么?”
---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阿箬煮了一壶热茶送过来,看了郭荣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郭荣捧着那碗茶,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屋子。
“十七个孩子?”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加上阿钝、狗子、石头,二十个。”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倔的手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但还是抖。”
郭荣点了点头。
他喝了一口茶。
“李师傅,”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李默不知道。
郭荣看着那些屋子。
“因为,”他说,“我想看看他们。”
李默愣了一下。
郭荣继续说:
“在幽州的时候,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想的是这儿的事。想阿钝有没有做噩梦,想狗子还在不在擦那些骨头,想周老倔的手还能不能好。”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我想回来看看。”
李默没说话。
郭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李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不这样。”
---
郭荣开始说他的事。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娘是怎么死的,说他被冯道捡回去之后过的日子。
“冯道让我读书。读很多书。读完了,他问我,你看见什么了?”
李默听着。
“我说,我看见这个世道烂透了。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杀。把那些烂的人都杀了。”
他顿了顿。
“他说,杀完了呢?”
李默看着他。
郭荣低下头。
“我回答不上来。”
雪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拍。
“后来他又问我。问了很多年。每一次我都说杀。每一次他都问,杀完了呢?”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直到我看见你。”
李默愣了一下。
“我?”
郭荣点了点头。
“你从河东那个矿里爬出来,带着阿钝,来到汴梁。你收留阿箬,教她本事。你带着那些铁匠炼出土硝,造出蒸汽机。你修铁路,遇见那些征地的人,没躲,没跑,就站在那儿让他们打。”
他看着李默。
“你做的事,我一件件都看着。”
李默没说话。
郭荣继续说:
“我在想,这个人,他在干什么?他不是在杀。他是在养。养那些人,养那些孩子,养那些本来该死的人。”
他笑了一下。
“杀完了呢?杀完了,不就是养吗?”
---
那天夜里,郭荣说了很多话。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哑了,但他还在说。
“李师傅,”他说,“我以前觉得,你在乎眼前的人,我在乎以后的人。咱们俩不一样。”
他看着那些屋子。
“但后来我发现,眼前的人,就是以后的人。”
他指着那些屋子。
“阿钝会长大,狗子会长大,那些孩子会长大。他们长大了,就是以后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你在养的,就是以后的人。”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郭公子。”
“嗯。”
“你刚才说,你在幽州的时候,每天晚上想这儿的事。”
郭荣点了点头。
李默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去?”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他说,“我不去,那五万骑兵就会来。来了,这些人就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李师傅,”他说,“我走了。”
李默也站起来。
“还去幽州?”
郭荣点了点头。
“去。”
他看着李默。
“但我以后会常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师傅。”他没回头。
“嗯。”
“那个飞轮,往左调一分。”
他走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拍。
阿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他回来干什么?”
李默想了想。
“回来看看。”他说,“看看这些人。”
阿箬没说话。
她也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脚印慢慢被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