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想,狗子放下了。
现在狗子说“她刚埋好”。
不是放下了。是放在这儿了。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放在他每天路过的地方。
阿钝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是粗的,糙的,有点扎手。
他说:“你放心。我们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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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
阿钝回头,看见阿箬走过来。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睡不着?”她问。
阿钝点了点头。
阿箬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树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移。
阿箬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她说,“也有一个地方。”
阿钝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看着那棵树。
“我娘埋在那儿。”她说,“一个小村子,一棵树底下。后来我回去过,找不到了。”
阿钝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但我记得那棵树的样子。记得那条路。记得那天太阳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阿钝。
“狗子也会记得。”她说,“他会记得这棵树,记得你,记得咱们这些人。”
阿钝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所以不用怕。”她说,“人死了,东西还在。东西没了,记性还在。记性在,人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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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孙二回来了。
粮食装了三车,卸下来堆在库房里。孩子们围着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孙二把李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阿钝凑过去听。
“路上看见可疑的人了。”孙二说,“骑着马,往这边来的方向看。我绕了一圈,没让他们跟上。”
李默点了点头。
“还有,”孙二说,“陈桥那边传来消息,死了二十三个人。”
阿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二十三。
不是数字。是二十三个活人。二十三个儿子,二十三个爹,二十三个家里等着的人。
“抓到的人呢?”李默问。
孙二摇了摇头。
“死了。昨天夜里死的。说是伤口没好,流血死的。”
阿钝想起姓周的那个调度员身上的刀伤。
流血死的。
那个人临死前,有没有想起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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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钝去找狗子。
狗子正蹲在那棵树下面,抱着空包袱发呆。石头蹲在他旁边,也发呆。
阿钝走过去,在狗子旁边蹲下。
“狗子。”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阿钝想了想。
“我想跟你说件事。”
狗子等着。
阿钝说:“如果哪天,有人来打咱们,你带着石头和那些小的,躲起来。”
狗子愣了一下。
“躲哪儿?”
阿钝从怀里摸出陈小锤画的那张图,指着一个地方。
“这儿。”他说,“地窖。师父让人挖的,里面存了粮食和水。”
狗子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呢?”
阿钝说:“我守着。”
狗子没说话。
石头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狗子忽然开口:
“阿钝哥。”
“嗯。”
“我不躲。”
阿钝看着他。
狗子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有点刺眼。
“我跟你一起守。”他说。
石头在旁边开口了。
“我也守。”
阿钝看着他们。
狗子抱着空包袱,石头攥着那块石头。他们蹲在那儿,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只会怕。现在狗子和石头,和他当年一样。
但他们在说“我不躲”。
“好。”他说,“一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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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将作监的灯亮了一夜。
李默没睡。阿箬没睡。阿钝也没睡。
他们坐在院子里,守着那台机器,守着那棵树,守着那些睡觉的孩子。
月亮很亮。
风很轻。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阿钝忽然问:
“师父,他们会来吗?”
李默看着北边的方向。
“会。”他说。
阿钝的手攥紧了。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但咱们等着。”他说,“来一个,挡一个。来两个,挡一双。”
阿钝看着他。
月光下,他师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和阿钝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亮得吓人。
“师父。”阿钝说。
“嗯。”
“我不怕。”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真的。”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没说话。但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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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可能还会来”。
火车开过来了。
不管来的是谁,他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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