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说。
狗子接过去看。月光不太亮,但他能看清那些字。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
**狗子今天蹲在树下。他问我认识那么多字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后来想,也许认识字,可以帮人记住一些事。比如狗子每天看的那棵树。比如石头攥的那块石头。比如阿钝教人看机器的样子。**
**这些事,没人记,就忘了。**
狗子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还给阿福。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
阿福说:“怕你们忘了。”
狗子愣了一下。
“我们?”他问,“我们忘什么?”
阿福想了想。
“忘你们是怎么活的。”他说,“忘那些死了的人。忘那棵树底下埋着什么。”
狗子没说话。
他看着阿福,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看不清表情的脸。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教我。”他说。
阿福愣住了。
“什么?”
狗子说:“教我写字。”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空包袱。
“我不想忘。”他说。
---
第二天早上,狗子去找阿福。
他抱着那个空包袱,站在阿福面前,看着他。
阿福也看着他。
狗子说:“我来了。”
阿福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不是他自己的那个,是一个新的,空白的。还有一截炭笔,比石头那截长一点。
他把本子和炭笔递给狗子。
狗子接过去,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看了很久。
“写什么?”他问。
阿福说:“写你想写的。”
狗子想了想。
他拿起炭笔,在本子上慢慢写。
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阿福低头看那行字。
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挤在一起,有的散得老远。但他认出来了。
**树。**
狗子写的是“树”。
阿福抬起头,看着狗子。
狗子也看着他。
“我写对了没?”狗子问。
阿福点了点头。
“对了。”他说。
狗子低下头,又看着那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
**妹妹。**
阿福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狗子写完,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他抱着那个空包袱,站起来,往那棵树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阿福。”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这是狗子第一次叫他名字,没加“叔”。
“嗯。”
狗子说:“谢谢你。”
他走了。
阿福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那天下午,石头发现狗子也在写字。
他蹲在狗子旁边,看着狗子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慢,写得用力,但写得认真。
石头问:“狗子哥,你写什么?”
狗子说:“写树。”
石头看着那个“树”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好看。”他说。
狗子愣了一下。
“好看?”
石头点了点头。
“你写的,好看。”
狗子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又写了一个。
---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阿福蹲在狗子旁边,石头蹲在狗子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起,低头看着一个本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阿箬在院子里磨刀。看见他过来,抬起头。
“看什么?”
阿钝说:“看他们写字。”
阿箬低下头,继续磨刀。
“会写就好。”她说。
阿钝在她旁边蹲下。
“阿箬姐,你会写字吗?”
阿箬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她说。
阿钝问:“想学吗?”
阿箬没说话。
她继续磨刀。一下,一下。
阿钝也没再问。
但他知道,阿箬那一下停,就是答案。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你们小心”。
火车开过来了。
日子还在往下过。
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等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