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蹲下来,对着洞口,压低声音说:
“郭公子,走了。”
下面没有声音。
阿钝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声音。
他的手开始抖。
他掀开木板,想往下爬——
一只手从洞口伸出来。
郭荣的脸从黑暗里露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土,头发上也是土。他看着阿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累,但确实是笑。
“听到了。”他说,“就是不敢出声。”
阿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脸上有东西往下流,热热的。
郭荣从地窖里爬出来,靠着墙坐下,喘着气。
他腿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
但他看着阿钝,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台被盖住的机器。
“还活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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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走过来,蹲下,重新给他包扎伤口。
她手上动作很快,和刚才用刀抵人喉咙的时候一样稳。
郭荣看着她。
“你刚才,”他说,“差点杀了他。”
阿箬没抬头。
“他该死。”她说。
郭荣没说话。
阿箬包完了,站起来。
“下次,”她说,“我不会只抵着。”
她走了。
郭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李默。
李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狼藉的院子。
“李师傅。”郭荣说。
李默转过头。
郭荣说:“他们还会来。”
李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天快亮了,那边灰蒙蒙的。
“下次,”他说,“不会让他们这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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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还跪在那棵树底下。
阿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狗子。”
狗子没说话。
阿钝看着他怀里的空包袱。包袱上沾了土,还有被踢过的印子。
“你没事吧?”
狗子摇了摇头。
但他没站起来。他还是跪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阿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树下的土,有一块被踩实了。那是刚才那个人踢的地方。
“狗子。”阿钝说。
狗子忽然开口。
“她会不会疼?”
阿钝愣了一下。
狗子说:“那个人踩那儿的时候,她会不会疼?”
阿钝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伸出手,在狗子头上按了一下。
“不会。”他说,“她早就变成树了。”
狗子看着他。
阿钝说:“树不怕踩。”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个空包袱。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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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拿着那个本子。
“阿钝哥,”他说,“我记了。”
阿钝看着他。
石头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上面写着:
**第二十三个人。踢狗子哥的人。踢完还笑了一下。阿箬姐用刀抵他喉咙的时候,他怕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阿箬姐。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阿钝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还给石头。
“记着。”他说。
石头点了点头。
他把本子揣回怀里,攥着那块石头,站在狗子旁边。
三个人站在那棵树底下,看着天边慢慢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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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从屋里出来。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
他走到李默面前,把本子递过去。
李默接过来,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记的是刚才的事——谁踢了狗子,谁掀了地窖,谁用刀指人,谁说了什么话,谁看了谁一眼。
记得很细。
李默抬起头,看着阿福。
阿福的脸有点红。
“我怕忘了。”他说。
李默没说话。
他把本子还给阿福。
“继续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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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狼藉的烂木头上。
狗子还站在树下。
石头还站在他旁边。
阿钝站在他们后面。
阿箬在磨刀,一下一下。
周老倔和陈小锤在收拾那堆烂木头,把机器重新盖好。
孙二又出去了,去盯着那些人走到哪儿了。
那些孩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
丫丫躲在铁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人。
天亮了。
他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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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走到郭荣面前。
郭荣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阿钝在他旁边坐下。
“郭公子。”
郭荣看着他。
阿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封信。耶律信写的那封。
郭荣接过来,看了看。
“你想说什么?”
阿钝想了想。
“他为什么帮咱们?”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他也怕。”
阿钝愣了一下。
郭荣看着北边的方向。
“石敬瑭要是真动手,不只是咱们死。契丹人也会被卷进来。耶律信不想打仗。”
他把信还给阿钝。
“他不是帮咱们。是帮自己。”
阿钝接过信,揣回怀里。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帮自己。
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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