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蹲在柴房里,拿着本子。
他记:
**第五个时辰。外面的人换了两次。第一次是两个瘦的,第二次是两个壮的,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他们往院子里看,看了很久。阿钝在装干活,没抬头。狗子在树下,没抬头。石头也没抬头。阿箬在磨刀,也没抬头。谁都没看他们。**
**丫丫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铁头陪着她。那些孩子都挤在屋里,没人说话。最小的那个缩在最里面,闭着眼睛,嘴里在念叨什么。我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孙二出去了,还没回来。他说外面围住了,出不去。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
写得太干了。他想写点别的。写阿钝刚才拧螺丝的时候,手在抖。写狗子抱着空包袱,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擦什么东西,但那包袱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写。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写能写的东西。
**我不知道能撑多久。但我知道,得记着。师父说,万一出事了,得有人记着。我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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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那两个人又换了班。
这回换来的,是一个阿钝认识的人。
那个被阿箬用刀抵过喉咙的人。
他站在巷子口,往院子里看。看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钝的手攥紧了扳手。
那个人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阿钝没抬头。但他知道那人在看。
狗子也没抬头。他抱着空包袱,低着头,一动不动。
石头也没抬头。他攥着那块石头,也低着头。
那个人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阿箬身上。
阿箬坐在门口,还在磨刀。刀已经磨得发亮,在傍晚的光里闪着冷冷的光。她一下一下磨着,没抬头。
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继续盯着。
阿钝的手慢慢松开扳手。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破了。刚才攥得太紧,扳手上的毛刺扎进去了。
他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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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的手停下来。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阿钝旁边。
“阿钝。”
阿钝抬起头,看着她。
阿箬说:“晚上,我出去。”
阿钝愣住了。
“出去干什么?”
阿箬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人还站在那儿,侧着脸,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阿钝忽然明白了。
他拉住阿箬的胳膊。
“阿箬姐——”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阿钝在那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和那天晚上,她用刀抵着那人喉咙的时候,一样。
“他活着,”阿箬说,“咱们就出不去。”
阿钝没说话。
他知道阿箬说得对。那个人认识他们。那个人知道郭荣和这儿有关系。那个人一直在盯着,等着。
只要他活着,他就会一直盯着。
“我去杀了他,”阿箬说,“趁天黑。杀完就回来。”
阿钝的手还拉着她的胳膊。
“回不来呢?”
阿箬看着他。
“回不来,你们也得活。”
阿钝的手攥紧了。他攥着阿箬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不行。”他说。
阿箬看着他。
阿钝说:“你要是回不来,谁教我们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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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走过来。
他站在阿箬面前。
“不行。”他说。
阿箬看着他。
李默说:“再等等。”
阿箬没说话。
但她没再往外走。
她站在那儿,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
李默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死,”李默说,“但不是今晚。”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李默说:“今晚死了,明天会来更多人。他们会知道这儿有问题。他们会把这儿翻个底朝天。”
他看着阿箬的眼睛。
“到时候,郭荣藏不住。那些孩子也藏不住。”
阿箬没说话。
但她握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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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月亮没出来。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也停了,整个院子像被封在一个巨大的黑匣子里。
阿钝蹲在柴房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他摸到那个猪圈旁边,蹲下来,对着里面轻轻喊了一声。
“郭公子。”
下面有回应。很轻,但确实有。
“嗯。”
阿钝说:“外面有人守着。出不去。”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郭荣的声音传来,有点哑。
“我知道。”
阿钝没说话。
郭荣说:“阿钝,听我说。”
阿钝等着。
郭荣说:“如果撑不住,把我交出去。”
阿钝的手攥紧了。
“不行。”他说。
郭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阿钝,你们得活。那些孩子得活。那台机器得活。我——”
他停了一下。
“我死了,还有人能顶上。你们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钝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郭荣的时候。那时候郭荣站在那堵墙上,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半个时辰。后来他下来,说这东西能让兵跑得更快。
他想起郭荣带他去幽州,让他坐在火车上,看那些农田从眼前飞过。他问他冷不冷,他说习惯了。
他想起郭荣每次回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他看阿钝,看狗子,看石头,看那些刚来的孩子。他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说夏天回来。
现在夏天还没到。
阿钝站起来,把那个洞口重新盖好,压上几块石头。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在狗子旁边蹲下。
狗子没睡。他抱着空包袱,看着那棵树。月光很淡,那棵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狗子。”阿钝说。
“嗯。”
“你怕吗?”
狗子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想起我妹妹,就不那么怕了。”
阿钝看着他。
狗子说:“她一个人在地下,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黑漆漆的屋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
很轻。
但那声音,在这静得可怕的夜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钝的手攥紧了。
狗子的手也攥紧了,攥着那个空包袱。
石头的脚步声传来,很轻,很慢。他在阿钝旁边蹲下,攥着那块石头。
三个人蹲在那棵树底下,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声咳嗽,还在耳朵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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