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叫张通,是刘知远手下的小校。他带着二十个人,守在城西的路口,盯着那座灰扑扑的院子。
天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火堆里的火星子乱飞。
他裹着衣服,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咬一口,嚼半天。
旁边的人凑过来。
“张哥,听说要撤了?”
张通没说话,继续嚼那块饼。
那人又说:“撤了,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蹲了这么多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张通看了他一眼。
“让你撤就撤,哪那么多废话。”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通站起来,往那个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亮很淡,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院子在哪儿。这些天他每天都在看,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儿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那天晚上她留下的。
那女的,拿刀的那个。眼睛很冷,刀很快。
他见过杀人的人。他自己也杀过人。但那种眼神,他没见过。
像是看一个死人。
他把手放下来,又蹲回火堆旁边。
“留一半。”他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
张通说:“人撤一半,剩下的继续盯着。刘将军说的。”
那人点了点头。
张通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嚼。
他迟早要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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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的院子里,阿钝一夜没睡。
他蹲在那棵树底下,抱着那把弩,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他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狗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阿钝还蹲着,愣了一下。
“阿钝哥,你没睡?”
阿钝摇了摇头。
狗子爬起来,在他旁边蹲下。
“外面怎么样了?”
阿钝说:“不知道。”
两个人蹲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狗子说:“阿钝哥,我听见马蹄声。”
阿钝竖起耳朵听。
没有。什么也没有。
狗子说:“走了。刚才有,现在没了。”
阿钝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口还有两个人。但比昨天少了很多。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数了数。
没错。少了。至少少了一半。
他跑去找李默。
“师父,外面的人少了。”
李默正在屋里画图。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一些阿钝看不懂的东西。旁边放着几块木头,有的削了一半,有的刚削好。
李默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看。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石敬瑭那边出事了。”他说。
阿钝问:“什么事?”
李默想了想。
“他在和契丹人谈条件。顾不上咱们。”
阿钝的手攥紧了。
“那郭公子——”
李默看着他。
“趁现在,”他说,“送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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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跑到柴房后面,蹲在那个猪圈旁边。
他轻轻喊了一声。
“郭公子。”
下面有回应。很轻,但确实有。
“嗯。”
阿钝说:“外面的人少了。师父说,趁现在送你走。”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郭荣的声音传来。
“阿钝,你下来。”
阿钝掀开那些烂木头,钻进那个坑里。
坑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味道——血的味道,还有腐烂的伤口发出来的那种腥臭。
他摸到郭荣的手。那只手很烫。
“郭公子,你发烧了?”
郭荣没回答。
阿钝的手攥紧了。
“我送你出去。”他说,“阿箬姐送。她厉害。”
郭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有点哑。
“我知道。”他说,“但出去以后,我不能回来了。”
阿钝愣住了。
“为什么?”
郭荣说:“不能连累你们了,我在哪儿都是靶子。”
阿钝没说话。
郭荣握着他的手。
“阿钝,你记住。”他说,“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回来。”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脸上有东西往下流,热热的。
“郭公子,”他说,“狗子还等你回来看他写的字。”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留着。”他说,“等我回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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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阿箬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
“他怎么样了?”
阿钝说:“发烧。腿肿了。”
阿箬没说话。
她转身往屋里走。
阿钝叫住她。
“阿箬姐。”
阿箬停下来。
阿钝说:“外面还有人在盯着。你出去,能行吗?”
阿箬没回头。
“能。”她说。
她走进屋里,拿了刀,又走出来。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孙二探好路了。”他说,“从城西翻墙出去,有条野路。走一个时辰,有个老大夫。他欠我人情。”
阿箬点了点头。
李默看着她。
“活着回来。”他说。
阿箬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李默看见那里面有一点光。
“会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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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把那块玉塞进阿箬手里。
“师傅让你拿着。”他说,“有用。”
阿箬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上面刻着一匹马。
她没问有什么用。她把玉收进怀里。
“走了。”她说。
她翻过墙,消失在晨光里。
阿钝站在墙根底下,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狗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他说,“阿箬姐会回来吗?”
阿钝看着那堵墙。
“会。”他说。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
但他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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