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地方,他就听见了声音。
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片人在哭。那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进他耳朵里,涌进他骨头里。
他勒住马,不敢往前走。
李默也勒住了马。
两个人骑在马上,听着那些哭声。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味道让他想吐。
“走吧。”李默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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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看见那段铁路了。
铁轨被撬开,歪在草丛里。枕木被掀翻,横七竖八。路基上是一个个大坑,像是被什么巨兽踩过。
再往前,是那列火车。
火车头栽在路基下面,歪着,烟囱断了。后面的车厢一堆一堆,像被揉碎的纸。有的整个翻过来,轮子朝天。有的侧躺着,车厢板裂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洞。有的还在冒烟,不知道是哪里着火了。
粮食撒了一地。白的米,黄的豆,混在一起,混着土,混着——
阿钝看见那些人了。
到处都是人。躺着的,趴着的,挤在车厢底下的,挂在铁轨边上的。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动。
他数不清有多少。
一个女人跪在一个人旁边,抱着他的头。那个人已经不动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过气。
“你醒醒……你醒醒啊……”
那个人没醒。
另一个女人在翻那些死人,一个一个翻。她翻一个,看一眼,摇头,翻下一个。翻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下来,跪下去,没声音。
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一个老头站在边上,看着那些尸体。他没哭,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远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抱着一个包袱。包袱很小,像狗子那个一样。她抱着,不撒手。旁边有人在喊她,她不听,就那么抱着。
阿钝走近了,才看清那包袱里是什么。
一只手。很小,是孩子的手。
阿钝的胃里翻了一下。他蹲下来,吐了。
吐完,他抬起头,看见李默站在那堆废墟前面。
李默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人,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撒了一地的粮食,听着那些哭声。
阿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父。”
李默没说话。
阿钝看着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钝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那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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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狗子还蹲在那棵树底下,抱着空包袱。石头还蹲在他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们看见阿钝回来,站起来,跑过来。
“阿钝哥,怎么样了?”
阿钝没说话。
狗子看着他,看见他衣服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
“阿钝哥,你受伤了?”
阿钝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蹲下来。
狗子跟着蹲下。石头跟着蹲下。
三个人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狗子忽然开口。
“阿钝哥,火车为什么又杀人了?”
阿钝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师父说的那句话,他今天真正懂了。
技术是刀。
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但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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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走过来,在他们旁边站下。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在阿钝旁边蹲下。
阿钝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也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阿钝忽然想问她:你杀过那么多人,你怕吗?
但他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个亮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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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火车。
火车不会响了。
是哭声。
很远的,隐隐约约的。从陈桥那个方向传来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一点。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阿钝听着那些哭声,听着听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狗子也埋进去。
石头也埋进去。
阿箬没埋。她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哭声,看着北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人在哭。
很多人在哭。
那些人,今天还有家人。明天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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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蹲在墙角,拿着本子,在写。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写。
<第八十二天。陈桥的火车又翻了。死了很多人。阿钝哥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他没说那是谁的。我看见他吐了。他蹲在那儿,吐了很久。
师父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狗子哥问,火车为什么又杀人了。阿钝哥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的时候,师父说,难受完了还得干。
这一次呢?>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狗子还蹲在那儿,抱着空包袱。阿钝还蹲在那儿,脸埋着。阿箬姐坐在旁边,看着北边。
月亮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照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哭声还在传来。
很轻,很远。
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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