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
李默没说话。
阿钝看着他。月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站着的影子。
但他感觉出来了。那个影子不一样了。
以前师父站着的时候,是直的。现在有点弯。
阿钝不知道那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
过了很久,李默开口了。
“阿钝。”
“嗯。”
“我第一次翻车的时候,”李默说,“我说,以后不会了。”
阿钝没说话。
李默说:“我改了轨道。加了卡榫。我以为撬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又被撬出来了。”
阿钝的手攥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不是你的错”,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信。
李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门又关上了。
阿钝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师父第一次说“技术是刀”的时候。那时候他不懂。后来他懂了。
现在他懂了更多。
刀可以杀人。造刀的人,看着刀杀人。
师父现在,就在看着。
他忽然想起师父刚才站着的样子。
那个影子,有点弯。
————
石头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些记不出来的字。
以前他什么都能记。死人,血,谁说了什么,谁看了谁一眼。都能记。
今天记不出来。
不是不会写。是脑子里太乱,乱的不知道写什么。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是没出来。天很黑。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蹲下来。
狗子在那儿。
他也没睡。抱着空包袱,蹲着。
石头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狗子忽然开口。
“石头。”
“嗯。”
“我妹妹死的时候,”狗子说,“我哭了好久。后来不哭了。后来我把她挖出来,抱着。抱着的时候,觉得她还在。”
石头没说话。
狗子说:“师父现在,是不是也抱着什么?”
石头想了想。
“抱着那些死人。”他说。
狗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石头忽然问:
“狗子哥。”
“嗯。”
“你妹妹的骨头,还在那棵树下面吗?”
狗子说:“在。”
石头问:“你想她的时候,怎么办?”
狗子想了想。
“看她。”他说,“看那棵树。树在,她就在。”
石头没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黑漆漆的,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块石头。那块幽州的石头,郭公子给的。
他攥着那块石头,攥得紧紧的。
“狗子哥,”他说,“我也想有人能看我。”
狗子转过头,看着他。
石头说:“等我死了,没人知道我来过。”
狗子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石头头上按了一下。
和阿钝按他的方式一样。
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
天亮的时候,李默的房门又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阿钝还蹲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李默看着他。
阿钝也看着他。
他看清了师父的脸。那张脸上有黑眼圈,有熬了一夜留下的痕迹。眼睛里有很多血丝。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昨晚不一样了。
不是不弯了。是别的什么。
“师父。”阿钝说。
李默点了点头。
“去把孙二叫来。”他说。
————
孙二来了。
他站在李默面前,等着。
李默说:“城里怎么样?”
孙二想了想。
“乱。”他说,“死了那么多人,都知道了。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街上说——”
他停了一下。
李默看着他。
“说什么?”
孙二低着头。
“说……”他咬了咬牙,“说火车是妖物。说是造火车的人害的。说那个姓李的工匠,造的东西不吉利。”
阿钝的手攥紧了。
李默没说话。
孙二抬起头,看着他。
“李师傅,有人在传。传得很快。说是有人故意撬的,但传出去的不是这个。传出去的是火车自己坏了,是那个机器有问题。”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
“那些人,”他说,“冲着咱们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
阿钝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萧烈那张脸。想起他脸上那道新疤。
他明白了。
师父也明白了。
李默站在那儿,看着北边的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阿钝看见他的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