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丫丫,又看着铁头。
铁头正在教二牛装第五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教得很认真。一遍一遍,不嫌烦。
阿钝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教着教着,就会了。”
他看着铁头,又看着丫丫。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真的在变。
---
狗子抱着空包袱,走过来,在丫丫旁边蹲下。
“丫丫。”
丫丫看着他。
狗子说:“你认得卡榫了,真厉害。”
丫丫愣了一下。
“厉害?”
狗子点了点头。
“我到现在还认不全。”他说,“你比我厉害。”
丫丫看着他,看着那个空包袱。
“狗子哥,”她说,“你抱着的是什么?”
狗子说:“空包袱。”
丫丫问:“为什么抱着空的?”
狗子想了想。
“抱着,”他说,“就不怕。”
丫丫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卡榫。
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狗子哥,”她说,“那我抱着这个,是不是也不怕?”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
---
阿钝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盖在上面的烂木头。木头是凉的,糙的,扎手。
但他知道,机器还在下面。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狗子蹲在丫丫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丫丫笑了一下,狗子也笑了一下。
铁头还在教二牛,二牛装到第七遍了,越来越熟练。旁边围着几个小的,蹲在那儿看,眼睛亮亮的。
石头蹲在树底下,拿着本子,在记。阿福坐在他旁边,也在写。
阿箬还站在门口,刀在手里。但她没看巷子口。她在看院子里那些人。
阿钝看着她。
阿箬感觉到了,转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她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阿钝也点了点头。
---
太阳慢慢升高,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丫丫跑起来。
她攥着那个卡榫,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到铁头那边看看,一会儿跑到狗子那边蹲蹲,一会儿跑到石头旁边,看他在写什么。
石头把本子给她看。
丫丫看着那些字,认不出来。但她看得很认真。
“写的什么?”她问。
石头说:“写你笑了。”
丫丫愣了一下。
“写我?”
石头点了点头。
丫丫低下头,又看着那个本子。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她知道,那是写她的。
她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开心了。
铁头在那边喊她。
“丫丫!过来递零件!”
丫丫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铁头把一个零件递给她。
“拿着。”
丫丫接过来,攥着。
一个,两个,三个。
她攥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递过去。
手不抖了。
---
傍晚的时候,阿钝坐在树底下。
狗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石头走过来,在狗子旁边蹲下。
丫丫跑过来,在石头旁边蹲下。
四个人蹲成一排,看着天边慢慢变红。
太阳落下去,月亮还没出来。
丫丫忽然开口。
“阿钝哥。”
阿钝看着她。
“嗯。”
丫丫举起手里的卡榫。她攥了一天,攥得手心都是汗,但她没松过。
“这个,”她说,“是我的吗?”
阿钝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卡榫,又看着丫丫。
铁的,凉的,小小的。一个零件而已。
但他想起丫丫今天笑的样子。
“是你的。”他说。
丫丫把那卡榫攥紧了。
她没说话。
但她笑了。
---
月亮升起来。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阿钝看着那些人。
铁头还在教二牛。二牛装完一遍,抬起头,看着他。铁头点了点头,说“再来”。二牛低下头,又拆了重装。
丫丫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卡榫。她攥了一天了,没松过手。
狗子抱着空包袱,蹲在树底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头蹲在他旁边,拿着本子,在写。
阿福从柴房出来,走到石头旁边,蹲下。他拿出自己的本子,也开始写。
阿箬还站在门口。她没动,但她看着那些人。
阿钝站起来,走到那棵树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是粗的,糙的,扎手。
但树在。
那些人也在。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你们会变。你们长大了,这地方就会变。”
现在他们在变了。
他看着丫丫手里那个卡榫,看着她在月光下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和昨天不一样了。
---
阿福在写。
<第八十六天。丫丫认出了卡榫。她笑了。那是这些天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角的门牙。
狗子说,他到现在还认不全。他说丫丫比他厉害。
铁头在教二牛,教了八遍。二牛装得越来越快了。
石头在记。我也在记。
丫丫问阿钝,那个卡榫是不是她的。阿钝说是。
她把那个卡榫攥了一整天,没松过。
师父还没回来。但他们还在笑。>
他写完了,抬起头。
月光下,丫丫还蹲在那儿,攥着那个卡榫,看着那棵树。
她不知道有人在写她。
但她一直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