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知道。
他想起河东那个煤矿。想起那个人站在中军帐前,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
“他要我。”李默说。
耶律信点了点头。
“他要你。可汗也要你。”他说,“你现在是香饽饽。谁抓着,谁就多一分胜算。”
李默看着他。
“你来当说客的?”
耶律信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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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信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榆树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李师傅,”他说,“我跟你说实话。”
李默等着。
耶律信说:“我不想打仗。”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我在契丹长大,打了一辈子仗。死人见得太多了。我爹死在战场上,我哥也死在战场上。我脸上这道疤,就是打仗留下的。”
他指着那道疤。
“我娘临死的时候说,别再打了。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
李默没说话。
耶律信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可汗想要你。石敬瑭也想要你。他们两个,我都不想给。但我没办法。”
他看着李默。
“可汗那边,我能说上话。石敬瑭那边,我说不上。”
他顿了顿。
“李师傅,跟我走吧。”
李默看着他。
耶律信说:“不是抓你。是请你。去契丹,接着造你的东西。造震天雷,造火车,造什么都行。没人动你那些孩子。我保他们。”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耶律信。”
耶律信看着他。
李默说:“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这里?”
耶律信愣了一下。
李默说:“我从河东那个矿里爬出来的。那个矿,是石敬瑭的。我在那儿见过人油灯。见过活人推进火里。见过童工被埋在里面。”
他顿了顿。
“你说的那些话,我信。你是真心的。但你没问过我,我想不想去。”
耶律信没说话。
李默说:“我不想再被人挑来挑去。石敬瑭想要,给你。可汗想要,给他。我是个人,不是东西。”
耶律信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
李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将作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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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信走了之后,李默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在想耶律信说的话。
“跟我走吧。”
“你那些孩子,我保他们。”
他信耶律信说的是真的。那个人虽然脸上有疤,虽然杀过人,但他说真话的时候,眼睛不躲。
但他不能走。
不是因为他不信耶律信。是因为他走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阿钝才十七岁。狗子才十五。石头才十三。丫丫才七岁。
他们能撑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撑到他回来?
他回得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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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想别的办法。
硬拼不行。逃也逃不掉。那就只能谈。
谈什么?
他手里有什么?有技术。有那些东西。震天雷,火车,弩。
两边都想要他。都想把他抢过去,为他所用。
那如果他让两边都得不到呢?
不是“不给”,是“给不起”。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制作震天雷时的经历,硝的比例,和对铁的工艺要求,差一点就炸膛,炸了,拿枪的人先死。
他给出去,他们做不出来。做出来,也容易炸死人。
这本就是一个对工艺要求极高的技术,炸膛了,他们不会怪他。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不行,更想要他本人。
他就可以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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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开始算。
算契丹那边有多少工匠。算石敬瑭那边有多少铁。算他们最快多久能试出一炉合格的药。
算完了。
三年。至少三年。
三年里,他们会互相猜忌,会抢着拉拢他,会不敢动将作监——因为一动,他就可能倒向另一边。
三年后,阿钝二十岁了。铁头十八了。石头十五了。丫丫十岁了。
那些孩子,长大了。
他不用再一个人撑着。
他可以回来。
他算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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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守门的人换班了。两个新的,不认识。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回去,靠着老榆树,闭上眼睛。
等着。
等着耶律信再来。
下一次,他要主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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