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群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推着车,背着包袱。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大概六七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他蹲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哭也不喊,旁边没有大人,只有他一个人。
石头勒住马,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石头跳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那个孩子看着他,没动。
“你叫什么?”石头问。
孩子不说话。
“你家大人呢?”
孩子还是不说话,他看了石头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
石头站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蹲下来,递给他。孩子看着那块干粮,看了很久,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抬起头,看着石头。眼睛还是空空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
石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总是蹲在树底下,抱着空包袱,眼睛亮亮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石头说。
阿钝看着他“谁?”
石头没回答,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孩子看着他,不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站着,石头站起来,把他抱上马,放在自己前面。孩子抓着马鬃,手很小,指节凸出来。
石头翻身上马,坐在他后面“走吧。”他说。
阿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是这些天他第一次笑。
“走吧”他说。
石头低下头,看着前面那个孩子“你以后就叫狗子吧”他说。孩子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石头笑了“就叫狗子。”
第十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汴梁的城墙。灰扑扑的,高高的,和两年前一样。城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查进城的。石头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他前面那个孩子也看着那座城,眼睛还是空空的,但头抬起来了。
将作监的院子里,丫丫把弩举起来,对着墙,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钉在靶子边上,她放下弩,装上箭,又举起来。
阿箬看着她“歇一会儿。”
丫丫摇头“再练一会儿。”
门推开了。
她看着那扇门。阿钝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瘦了,高了,穿着契丹人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把插着的刀。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空空的,攥着他的衣角。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她看着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色,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石头哥”她说“你回来了”
石头看着她,她长高了,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手里还拿着弩,不像小时候那样攥着谁的衣角了。
“丫丫”他说“我回来了,你学会弩了?”
丫丫抬起头,看着他“嗯。阿箬姐教的。”
石头点了点头,他走到李默面前。
两年了,师父瘦了,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石头,看着他下巴上那层青色,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师父”石头说“我回来了。”
李默看着他,瘦了,高了,手上有茧子,下巴上有胡子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不是倔,是别的什么,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回来就好”他说。
石头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李默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石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卡榫,丫丫让阿钝带给他的那个,磨得发亮,像玉一样,他攥着它,走到那堆新土前面,蹲下来。
那把刀还插在土里,刀身上的锈又深了一层,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狗子”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丫丫蹲在树底下,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石头蹲在坟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装弩,石头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丫丫把弩递给他,石头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装得好”他说,然后把手里的卡榫递给丫丫。
丫丫笑了,那是石头回来之后,她第一次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低下头,把卡榫贴在胸口,然后揣进怀里,继续装弩。
石头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装,他看了一眼那个跟着他回来的孩子——那个孩子蹲在树根旁边,摸着地上的土。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留下来,但他想让他留下来,就像当年他留下来一样。
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看着石头蹲在狗子坟前,看着丫丫装弩,看着铁头打铁,看着那个孩子蹲在树根旁边,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现在石头回来了,以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院子,会一直在。
李默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窗外的光暗下来,他没点灯,他画的是院子的防守图,瞭望台有了,还不够,墙要加固,门要加锁,地窖要再挖深一点。画着画着,他的手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窗外,丫丫还蹲在树底下,教那个新来的孩子认弩。孩子的手很小,握着弩,抖得厉害。丫丫按住他的手,帮他稳住。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院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外面还乱着。他不知道还能安静多久,但安静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