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正在市集买弩弦,他听见茶馆里有人在说话“陛下又修宫殿了”“听说花了不少钱”“打赢了仗,该享享福了”阿钝听着,没说话,他买了弩弦,走回去。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不是逃难的,穿着体面,不像没钱的人。他们看着将作监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阿钝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他推门进去,李默在屋里画图。
“师父,外面有人在看。”
李默没抬头“什么人?”
阿钝说:“穿得挺好,不像逃难的。”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钝“看几天了?”
阿钝想了想“今天第一次”
李默点了点头“知道了”
阿钝站在那里,没走“师父,是皇帝的人?”
李默说:“不是,皇帝的人会直接进来。”
阿钝的手攥紧了“那是谁?”
李默看着他“想知道的人。”
阿钝没再问,他走出去,把门关上。走到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他想起郭荣以前站在那堵墙上,看着这台机器。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他懂了。懂了一些,但不够。他擦完弩,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过了几天,又有人来。不是宫里来的,是杜重威的人。站在门口,递上帖子。阿钝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李默。李默看了,放在桌上“不去”那人站在门口,没走。阿钝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阿钝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二狗睡在他旁边,石头不在。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忽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不是风,是脚步声。
阿钝翻身下床,摸到弩,走到窗边。月亮很亮,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墙翻进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只猫。阿钝的弩举起来,对着那个人影。
那人影站直了,四下看了看,往屋子这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李师傅在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钝的弩没放下“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对着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二十出头,比阿钝矮一点,瘦一点,但站着的姿势很直。他站在那儿,腰很直,眼睛很亮。阿钝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人的眼睛,那人的站姿,那人的声音,他想起来了。
“郭公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是阿钝?长这么大了。”
阿钝站在那里,弩还举着,他看着郭荣。几年不见,他瘦了,高了,下巴上也有了一层青色,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那堵墙上,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半个时辰。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个人在看什么,现在他懂了,他在看未来。
阿钝把弩放下,转身去敲李默的门。
灯点起来了,李默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个人。郭荣坐在那儿,看着李默。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李师傅”郭荣说“好久不见。”
李默看着他“好久不见。”
郭荣说:“外面的事,你听说了?”
李默说:“听说了。”
郭荣说:“石重贵打了胜仗,高兴了,修宫殿,享福,底下的人也跟着贪,杜重威那些人,盯着你们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看着李默“安稳不了多久。”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李师傅,你那些孩子,教得好,以后,会有用。”
他走了,阿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翻过后墙,消失在夜色里,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师父,郭公子说的,是真的?”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真的”他说。
阿钝的手攥紧了。
李默看着他“怕?”
阿钝想了想“怕”
李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
“去睡吧”他说。
阿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出去。
丫丫蹲在树底下,弩放在膝盖上。她没睡,看着那扇门。阿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走过来。
“怎么不睡?”
丫丫说:“睡不着”
阿钝在她旁边蹲下。
丫丫说:“阿钝哥,刚才那个人是谁?”
阿钝说:“一个故人”
丫丫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弩,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阿钝哥,外面还会乱吗?”
阿钝没说话,他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会”他说。
丫丫的手攥紧了弩,但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轮,凉的,停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丫丫说:“明天还能开吗?”
阿钝说:“能”
丫丫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树底下,蹲下来,把弩放在膝盖上。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小时候她蹲在树底下,攥着卡榫,问“这是给我的吗”,现在她长大了,问“明天还能开吗”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外面还乱着,但安静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