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丫丫跪在那里,举着那个卡榫。她看着他的脸,等着他再睁开眼睛,再喊她一声“丫丫”但他没有。
铁头还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出声,就那么跪着,握着那只凉了的手。
丫丫把卡榫贴在胸口。她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周老倔手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阿钝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里面。他看见铁头跪在地上,握着周老倔的手。看见丫丫蹲在旁边,把卡榫贴在胸口。看见周老倔靠着墙,脸上还有笑。他站在那里,腿像被钉住了。
丫丫站起来,走到那个被阿钝射伤的人面前。那人躺在地上,捂着腿,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看见丫丫走过来,往后退,退不动了。丫丫的弩对着他的脸。她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的手很稳,稳得像周老倔打了一辈子铁的手。
那人看着她,嘴唇在抖“别……别杀我……”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全是恐惧的眼睛。她想起周老倔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没事”的时候,声音那么轻。她想起狗子死的时候,她蹲在坑边,把卡榫放在他胸口。那时候她不懂死是什么。现在她懂了。
她扣不下扳机。
她的手在抖,她放下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没出声。
狗子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蹲在那里,陪着她。
阿钝走过去,在铁头旁边蹲下来。铁头的手还握着周老倔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铁头”阿钝叫他。
铁头没动,阿钝没再叫,他蹲在那里,陪着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见棚子里的场景,没说话。他走进去,蹲下来,看着周老倔的脸,看了很久,他把周老倔的眼睛合上,把他靠着墙的身体放平,动作很慢,很轻。
“周师傅”他说“谢了”
他站起来,走到被捆在墙角受伤的人面前,那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他看着李默的眼睛,往后缩,缩不动了。
“放了他”李默说。
阿钝站在门口“放了?”
李默说:“放了,让他回去告诉杜重威,人死了,皇帝会知道。”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他走过去,把他解开,那人站起来,腿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钝的弩对着他,他跑了。
丫丫跪在棚子里,举着那个卡榫。她跪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狗子跑进来,蹲在她旁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蹲在那里,陪着她。丫丫没动,就那么举着那个卡榫。狗子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丫丫没动。他又摸了一下。
“丫丫姐”他小声说“周爷爷死了吗?”
丫丫没说话,狗子没再问,他蹲在那里,陪着她。
铁头跪在周老倔面前。他跪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往西边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最上面那一层,放着一把刀。打好的,刃口齐整,刀身很直。周老倔最后打的那把。
他伸出手,摸了摸刀身,凉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拿下来,别在腰上。
他走出棚子,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堆新土上。狗子埋在那里,周爷爷也要埋在那里。
“周爷爷”他轻声说“我接着打。”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天亮的时候,宫里来人了。不是平时那种,是急匆匆来的。为首的那个白脸官员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白。他看了一眼棚子门口地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这些人。
“李师傅,陛下听说了,陛下很生气,杜将军那边,陛下会训斥,周师傅的事,陛下很难过。”
李默看着他“然后呢?”
那人说:“陛下说了,赏!厚赏!周师傅的家人,陛下养着。”
李默没说话。
那人站了一会儿“李师傅,杜将军那边,陛下已经骂过了,他也是为国效力,一时糊涂——”
李默看着他“杜重威的人,杀了我的人”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默转身走了,那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阿钝把门关上,他走回树底下,看着那堆新土。周老倔和狗子埋在一起,他想起狗子死的时候,师父站在那里,手在抖,现在师父不抖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新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走到阿钝面前,递过去。
阿钝接过来,展开,是院子的防守图,墙要加固,门要加锁,地窖要再挖深一点,旁边画着一些零件,他没见过的,弩机,可以连发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师父,这个——”
李默说:“以后用的”
阿钝看着他“以后是什么时候?”
李默没回答,他看着那堆新土,看了一会儿“快了”他说。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堆新土,低下头,把弩拆开,零件摆好,装了一遍,又装了一遍。手不抖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轮,停了,凉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丫丫说:“阿钝哥,我差点杀了那个人。”
阿钝没说话。
丫丫说:“我举着弩对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我想杀他,周爷爷死了,他该死”她顿了顿“但我扣不下去。”
阿钝看着她。
丫丫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阿钝看着她,看了很久“因为你不是他”他说。
丫丫抬起头,看着他。
阿钝说:“你是丫丫。”
丫丫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弩。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那下次呢?”
阿钝没回答。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下次再说”他说。
丫丫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低下头,把弩放在膝盖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看着那堆新土。
“周爷爷”她轻声说“我接着练。”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低下头,开始装弩。
铁头站在棚子里,炉火升起来。他夹了一块铁,放进炉子里,烧红,夹出来,放在砧上,拿起锤子,打下去。叮,叮,叮,一下一下,很慢,他打的是周老倔没打完的那个零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周老倔在打,他就接着打。
炉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把弩举起来,对着墙,瞄准,扣下扳机。箭飞出去,钉在靶心上。她装上箭,又射了一箭。钉在靶心上。她射了一下午,每一箭都在靶心上。手不抖了。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杜重威还会来。皇帝不会管。契丹人还会回来。师父说快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转过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