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瞥了一眼丫丫,又看了看阿钝手里紧握着的弩,忽然笑了,笑声粗野:“小孩,就你们这点破烂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吓唬谁呢?”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弯刀,刀尖对着李默的胸口,寒光直逼面门:“李师傅,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图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再敢糊弄,休怪我不客气!”
阿钝的弩立刻对准了那人的胸口,指尖微微用力,随时准备发射;铁头从棚子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锤,锤头还冒着热气,脸上沾着炭灰,眼神凶悍如虎;阿箬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刀刃映着阳光,闪着冷光,死死盯着那些士兵。
对面的士兵也立刻拔出刀,刀光剑影在院子里交织,空气瞬间变得紧绷,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一个老人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料子陈旧却干净,头发花白,梳得整齐,后背微微有些驼,脚步缓慢却沉稳,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是冯道。
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先扫过那人手里的弯刀,又落在李默平静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把刀收起来。”
那人愣了一下,没有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服:“冯相国,杜将军是奉旨行事,这李默故意糊弄朝廷,不给真图纸,属下是来讨个公道的——”
冯道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冷了几分:“奉旨?谁的旨?陛下的旨意,是让你持刀威胁朝廷征召的匠人?是让你在民间横行霸道,惊扰百姓?”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冯道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冯道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那人的刀尖只有半步之遥,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眼神却愈发坚定:“收起来。”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冯道,又看看李默,终究是不敢违抗这位四朝元老,悻悻地把刀收了回去,刀柄“咔哒”一声卡进刀鞘。
冯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默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李师傅,六年前你给的那张震天雷图纸,他们造了六年,炸了六年,死了几十个人,却始终造不出能用的。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你,到底是图纸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默说:“配方是真的,工艺是真的,是技术不够。”
李默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现在知道了?”
冯道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然后转身向那些人说:“都听到没,是技术的问题,知道答案就快离开。”
那人不甘心但是也不得不待人离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默,像是在说“等着瞧”
冯道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向李默说“石重贵那边,你不用担心。契丹人又要南下了,他忙着修宫殿、选妃子,日日宴饮,根本顾不上你这点事。杜重威的人若是再来闹事,你扛不住的时候,让人去邓州找我,老夫还能替你说几句话。”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请冯道进屋。
冯道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目光落在院子里:丫丫依旧蹲在树根旁边,手把手地教狗子射弩,狗子屏住呼吸,一箭射出去,稳稳钉在靶心的红圈里,丫丫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铁头已经回到棚子里,铁锤“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沉稳;阿钝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弩,目光警惕地盯着院外。
“那些孩子,你教得好。”冯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还有一丝感慨。
李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了过去。冯道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画着一辆马车,比普通的马车要宽大不少,轮子更宽,车轴也更粗,车厢深得能装下半人高的粮食,旁边用小字标着精准的尺寸,一笔一画,都透着工科人的严谨。
“改良的马车,”李默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能多装三成粮食,车轮做了加固,路不好走的时候,也不容易翻。”
冯道看着图纸,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线条,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眼神复杂:“你要什么?”
李默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沉重:“我不要什么赏赐,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吧。”
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收好,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李师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还是老样子。”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他造的武器,能杀人,也能护人;他懂的技术,能乱世,也能救民。
冯道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丫丫还在教狗子射弩,狗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铁头的铁锤声依旧沉稳;阿钝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弩,眼神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坚定。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
阿钝连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轻轻推开木门。冯道走出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阿钝,眼神里带着一丝叮嘱:“阿钝,你师父不容易,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这院子里的几个人,还有外面的百姓。你们好好跟着他,好好活着。”
阿钝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冯道笑了笑,转身慢慢走远,花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被漫天的尘土笼罩。阿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木门,木门“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息。
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慢慢擦拭,布巾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弩身,擦去上面的灰尘和木屑,动作缓慢而认真。丫丫蹲在旁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指尖微微的颤抖,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教狗子射弩,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阿钝擦完弩,站起身,走到棚子旁边的机器旁,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转动的飞轮,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飞轮的震动透过指尖,传到心底。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不停转动的机器,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给老百姓一条活路。”他又想起了外面的场景:抱着铁锅痛哭的妇人,被踹倒在地的老头,流离失所的流民,还有那些被抢走的农具、被征走的牛羊。
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技术是刀”以前,他一直以为,是能在战场上杀人、能护着院子里所有人的刀。现在他懂了,师父说的刀,从来都不是用来杀人的——它可以是造震天雷的刀,用来抵御外敌;可以是造改良马车的刀,用来运送粮食;可以是造农具的刀,用来让老百姓种地糊口。这把刀,能杀人,更能救人。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拂过阿钝的脸颊,也拂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他转过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继续擦拭,动作比刚才更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