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契丹人太多了。院墙本就不高,很快就被撞开了一道缺口,两个契丹兵举着刀冲了进来。
铁头大吼一声迎上去,被一刀划中胳膊,铁锤掉在地上。二狗急得眼都红了,举着三棱破甲锥就冲上去,被一脚踹倒,锥子飞了出去。
“二狗哥!”丫丫惊呼一声。
李默眼神一凛,转身冲进工坊。阿钝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蹲下来,搬开那堆废铁,撬起墙角那块松动的砖。三枚铁管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李默抓起一枚,把剩下的两枚塞进阿钝手里。
“拿好。”
阿钝接过来,沉甸甸的,管壁磨得发亮,引线缠得整整齐齐。他握紧,跟着李默冲出去。
李默拉开引线,朝着缺口处扔了过去。
“轰!”
火光炸开,碎石和铁屑飞溅。冲进来的两个契丹兵当场倒地,一个不动了,另一个捂着腿惨叫。墙外的契丹兵被震得后退几步,一时不敢上前。□□是一次性的,炸完就没了,但就是这一下,让契丹人摸不清虚实——他们不知道李默手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耶律拔里从地上爬起来,又惊又怒:“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默没说话。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剩下的两枚□□。阿钝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两枚。师徒两个,四枚铁管,对着墙外二三十个契丹兵。
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混乱的喊杀声。李默抬头,看见一队穿着便服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竟是郭荣!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死士,是冯道派来的。
“冯相国让我来救你!”郭荣大喊,“契丹人在城里烧杀太过,民怨沸腾,已经有人暗中反抗了!我们牵制住他们,你们快从后院走!”
战局瞬间逆转。契丹士兵腹背受敌,一时大乱。耶律拔里想带兵撤退,却被郭荣一箭射穿马腿,摔在地上。
杜重威想逃,被阿钝拦住去路。
青年站在他面前,弩举着,对着他的胸口。他想起周老倔死的时候,铁头跪在棚子里握着那只凉了的手。他想起那些被强征的壮丁,被抢走铁锅的妇人,被拽着头发拖走的半大孩子。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技术是刀,能杀人,也能救人。”
“你这卖国贼,也配活?”阿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杜重威吓得跪地求饶:“饶命——我是被逼的——”
话音未落,弩箭穿透了他的胸口。阿钝的手没抖。他站在那里,看着杜重威倒下去,血渗进雪里。他想起周老倔。想起那些死在杜重威手里的二十万将士。他把弩放下,转身走了。
巷战结束时,雪又开始下了。大片的雪花落在尸体上,像是在掩盖这场浩劫。
冯道拄着拐杖走来,头发上落满了雪,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巷子,看着院里受伤的众人,沉默了很久。
“耶律德光已经下令,正月十五后北返。他在中原不得人心,撑不了多久。”
李默点了点头。他看着院里的人——孙二胳膊缠着布条,铁头肩膀渗着血,阿钝的膝盖磕破了,丫丫和二狗蹲在墙角,石头靠着墙,胸口的旧伤又渗出血迹。阿箬的弩箭只剩最后一支,陈小锤在帮阿福包扎手上的擦伤。地窖里的孩子们被阿福一个个拉出来,最小的那个还在发抖。
他想起初到这个时代时,那盏摇曳的人油灯。后晋亡了,将作监还在。他们拼尽全力,不是为了对抗整个契丹大军,只是为了守住这一方小院,守住身边的人。
“我们得活下去。”李默说,“等契丹人走了,我们还要重建。”
丫丫蹲在墙角,手里空空的。卡榫给了新狗子带走,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二狗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色,把自己的弩递过去。丫丫看了他一眼,没接。
“不用了,”她说,“以后用不着了。”
她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耶律德光的笙歌隐隐约约传来。她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能得意多久,但她知道,他迟早要走。因为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真的服他。
石头走到阿钝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和雪后面的远方。
“阿钝哥,”石头忽然开口,“以后,再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们了。”
阿钝没说话。他伸出手,在石头肩上按了一下。和当年按他的方式一样。
风吹过来,雪落在他们身上。阿钝转过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