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立起来之后,将作监的日子像被拉紧的弓弦——表面静得能听见铁屑落在地上的轻响,指尖触到的,却是绷得发疼的张力。
秋深的风带着凉意,刮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来学手艺的人没以前多了,却个个沉得下心。城南的老张头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又来学犁具,粗糙的手指摸过铸铁犁头,凉得刺骨,却一遍遍摩挲着刃口的弧度;城北的李寡妇牵着半大小子,母子俩蹲在棚子里,一个学磨盘咬合,一个学水车叶片拼接,不说话,只听见铁件碰撞的“叮当”声,清脆里裹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还有几个远县来的后生,背着鼓鼓的干粮袋,鞋上沾着泥,在城外搭了窝棚,每天走半个时辰赶来,学完了就蹲在学堂门口,盯着别人的动作,指尖在地上划着零件的形状,一遍又一遍,眼里的光比秋阳还亮。
阿钝教他们装水车、校准犁头,掌心按在木轴上,能摸到木头被汗水泡软的纹路。丫丫在学堂里教小些的孩子认零件,新狗子蹲在她旁边,递布的动作又稳又快。新来的孩子坐在凳上,脚够不着地,晃悠着小腿,鞋尖蹭着地面的灰尘,眼睛却死死盯着丫丫手里的零件,一眨不眨。丫丫拿起一个卡榫,冰凉的铁件硌着指尖,她声音轻柔却清晰:“这个是卡榫,固定轴心的,差一分就卡壳。”递过去时,看见孩子掌心沁出的薄汗,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攥着阿钝给的卡榫,指节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宫里又来人时,风正卷着落叶打旋。不是之前的白脸官员,是个长脸汉子,眼睛细得像缝,穿一身簇新的官服,料子滑腻,却浆洗得发硬,佩刀的刀鞘擦得发亮,映出他紧绷的侧脸,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过院子,在学堂的窗户上停了很久,像在丈量每一寸角落。
“李师傅在吗?陛下让我来看看。”他的声音很尖,像铁片划过石头,刺得人耳朵发紧。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衣摆被风拂动,沾着点机油的味道。
“李师傅,这里收拾得不错。”长脸官员的目光掠过那些埋头干活的人,语气听不出情绪,“陛下还听说,你那个学生石头,从河北回来了?”
“回来了。”李默的声音很平,像院里的泥地,没半点波澜。
“回来就好。”官员点了点头,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河北那边乱,在外面待着,不安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瞥了一眼学堂:“李师傅,过几天,陛下会送几个人来。都是好学的,想在你这里学点本事,你好好教。”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卷着他留下的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他转身问:“师父,新皇帝送人来,是学东西的,还是看东西的?”
李默没回答,转身走进屋里,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所有情绪。丫丫从学堂里出来,靠着门框站着,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里子,眼里带着点忧虑:“阿钝哥,又有人要来?”
“嗯。”
丫丫没再问,走回学堂,拿起一个齿轮,指尖划过齿痕的粗糙,继续教孩子们辨认。
过了三天,宫里果然送了人来。不是两个,是四个,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十一二岁,穿得体面,绸缎衣裳泛着冷光,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不怯也不躲,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揣着心事的小大人。领他们来的人拱了拱手,袖口的玉佩叮当作响:“李师傅,陛下说了,这几个孩子好学,托你多费心。”
李默点了点头:“留下吧。”
丫丫带他们进学堂,按年龄安排座位。最大的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叫周平,眉眼锐利,手指修长,却带着层薄茧——不是拿笔的茧,是握工具、练力气的茧。丫丫拿起卡榫递给他,他接过去,指尖摩挲着铁件的纹路,指腹的茧子蹭过铁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说话,却很快就摸透了形状,甚至轻轻一拧,就把卡榫转得顺滑。
这几个孩子学得极快,尤其是周平,教一遍就会,装弩的速度比阿钝还快。卡榫嵌入槽口时“咔哒”一声,脆响利落,严丝合缝,分毫不差。阿钝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手指翻飞,看着他眼里急于证明的锐利,忽然问:“你以前学过?”
周平抬起头,笑了笑,眼睛亮得刺眼,像淬了光的铁:“没有,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阿钝没再问,心里却堵得慌——那笑容里,没有求学的纯粹,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急切,像盯着猎物的鹰。
那天晚上,丫丫敲开了李默的房门。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带着点不安:“师父,周平在打听事。问木柜里锁着什么,问你晚上在不在,还问石头哥和郭公子的事,语气怪怪的。”
李默画图的手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谁告诉你的?”
“狗子听见的,周平趁没人的时候问他的,还让他别告诉别人。”
李默盯着桌上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得他的影子忽明忽暗,铁屑落在图纸上,像细小的星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