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没再问，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个卡榫，递给那个脚够不着地的孩子，声音依旧平稳：“再装一遍。”孩子接过来，攥在手里，认真地装着，动作越来越熟练。

深夜，月亮升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青砖镀上了一层白霜。阿钝站在瞭望台上，往巷口望去，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学堂的方向。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是郭荣。

他从瞭望台上下来，轻轻拉开门闩，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郭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筒里，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许久没休息好了。他看着学堂的窗户，炉火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暖融融的，映在他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来？”阿钝轻声问，语气里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关切。

郭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学堂上，声音沙哑：“不进去了，看看就行。”

他靠着墙，眼神空洞，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钝说：“阿钝，我家人没了。旧帝把我家里人全杀了，我妻子，我儿子，我兄弟……我那个儿子，还不会走路，连话都不会说。”

阿钝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终于明白，郭荣眼里的疼，是失去亲人的剜心之痛，是被乱世碾碎的绝望。他一直忍着，忍着不流泪，忍着不崩溃，像一座被掏空的山，看着坚硬，实则早已不堪一击。

“进来吧，里面暖和。”阿钝轻声说。

郭荣摇了摇头，依旧望着学堂：“不了，在这里看看就好。看见你们这样，我心里能踏实点。”

寒风刮过来，很冷，吹得郭荣浑身发抖。阿钝没有犹豫，脱下身上的棉袄，披在他身上——棉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寒意。郭荣没动，只是任由棉袄披在身上，目光依旧落在学堂的窗户上，眼里的空洞，渐渐被一丝暖意填满。

“阿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你是不是也该成家了？”

阿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脸颊微微发烫，摇了摇头，没说话。

郭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眼里的疼又涌了上来。他把棉袄递还给阿钝，转身就走，走到巷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以后，还是叫我郭公子吧。”

阿钝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孤单而决绝，渐渐被月光吞没。他站了很久，才轻轻关上大门，走回树底下。丫丫从学堂里出来，靠着门框站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棉袄上，没问，却什么都懂。

“阿钝哥，他走了？”

“走了。”

丫丫走回学堂，拿起一个卡榫，放在桌上。桌面上，还留着白天孩子摸过的痕迹，细细的指印，浅浅的，透着一股生机。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阿钝身边，靠着槐树干坐下。

阿钝把棉袄穿上，棉袄上还留着郭荣身上的寒气，凉得刺骨。他拿起弩，慢慢擦起来，布巾划过铁件，沙沙作响，每一下，都格外认真。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吱呀作响，光秃秃的枝丫晃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悲凉。树皮上的刀疤还在，很深，却被新枝遮了大半，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月光照在学堂的窗户上，映出窗棂的影子，安静而坚定，在这冰冷的深夜里，格外耀眼。

阿钝擦完弩，抬起头，望向北方。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却能隐约感觉到，汴梁城的气息，正在慢慢变缓。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活着的人，还得接着活，还得守住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守住这学堂里的烟火气。

丫丫把卡榫贴在胸口，轻声说：“阿钝哥，会好的。”

阿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间学堂，炉火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寒意。他低下头，继续擦弩，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会好的。”

可他不知道，月光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正潜伏在巷口的墙角，目光死死盯着将作监的大门，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那是刘承祐的残余亲信，他们躲在暗处，盯着郭威，也盯着这方藏着技术与生机的院子，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