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还是光缡先开了口，她已经切回了一身寻常衣装，站在灯下。

“百目鬼，你的人半夜摸进我们的房间，被抓了个正着。”她不留半分情面道，“怎么，你们海贼现在连最起码的脸都不要了？”

这话一出，跟在百目鬼身后的海贼们脸色青白交错。

无论光缡和散兵的嫌疑有多大，那都只是捕风捉影。

可他们半夜派人听壁角，却是人赃并获的实锤。

百目鬼：“谁让你来的？”

那海贼疼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敢抬头。

他不敢供出是谁授意，却也不敢说是自己擅作主张，只能在那里发抖。

光缡冷笑一声：“原来你们不但喜欢偷窥，还喜欢耍赖。”

百目鬼本人就在当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想护短，只会显得他们这帮海上讨生活的人输不起。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然有个人急匆匆地挤了进来，神色仓皇，凑到百目鬼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百目鬼听后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他没有再给房间里任何人继续争辩的机会，只沉声道：

“光缡小姐，你必须跟我走一趟了。”

“在尸体旁边……发现了疑似是你的东西。”

-

死掉的海贼被抬到了甲板边的一片空地上。

灯火被重新点亮，海风卷着腥咸的气味吹过来，将血气吹得更散了些。

光缡原本还有些困，看到尸体的一瞬间，困意散了大半。

死状实在称不上好看。

那海贼的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颈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拧断了。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肋骨显然也断了。像是被人近身一把折了骨头，活生生掐死的。

而他那只白天还装模作样戴着手套的木头假肢，此刻已经裂成了数块，断口处沾满血迹，木刺间竟缠着几缕极长的黑发。

真正让众人安静下来的，却不是这些头发。

而是摆在一旁木盘里的那枚小小金属坠饰。

赤金打成，边缘纤巧，正面只是一片寻常云纹，翻过来，背面却刻着极细的家徽。灯火一照，那纹样清清楚楚，连不识字的人都能一眼看出，这绝不是海贼船上会有的东西。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御舆家的家纹吗？”

四周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压不住了。

“怎么还和幕府牵扯上了？”

“呸，看见这种东西就恶心，船上有细作吧！”

光缡的视线落在那枚发扣上。

那的确是御舆家家徽，但不是她的那枚。

散兵自然也看见了。

他并不意外光缡和这件事有关。

真正麻烦的是，这痕迹留得太明显了。显眼到足够让一群本就先入为主的人，自己把剩下的罪证一一补齐。

而百目鬼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一下子更安静了。

““光缡小姐，我听说踏鞴砂有个名声不小的鬼族家族，叫御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光缡。

“御舆家的小姐，也叫御舆光缡。”

这话一落，周围海贼看向光缡的眼神，顿时全变了。

下午在牌桌边被砸了场子的那个海贼更是逮住机会，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

“我就说呢，哪有那么巧？白天刚结仇，晚上人就死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语气比他更恶毒：

“是啊。御舆家的人，不向来都这个德性么？”

“听说当年正是御舆家那位，连幕府的将军都敢亮刀子。连神明都不放在眼里，杀个把海贼又算得了什么？”

“说不定在人家大小姐眼里，咱们这群人的贱命加起来，还抵不上她脚底下一块烂木板值钱呢！”

“鬼族天生怪力，一把掐断个脖子，也不过是稍微用点劲儿的事吧？”

一句接一句，像脏水泼下来，越泼越浑。

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已经不是在追究这具尸体的死因，而是纯粹在借着“御舆”这两个字，将她背后的整个家族拖出来，狠狠踩进泥泞里践踏。

光缡本不以为意，她对“御舆”这个姓氏向来没什么归属感。

但这种百口莫辩被按头污蔑的感觉，依旧激起了她的怒意。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真相。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名头够响、够理所当然、也足够让他们发泄戾气的“罪人”，来填补今晚这桩血案的空白。

而“御舆家的鬼”，显然是再完美不过的祭品。

甲板上风声猎猎，灯火被吹得摇摇欲坠。

场面僵得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谁都知道，只要再添一把火，这里就会立刻炸开。

而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一个海贼脸色惨白地冲破人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百目鬼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又、又有人死了！那个人……那个人被活活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