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他的唇边涌出来,染红了下巴。
久作抬起一点头,声音虚弱,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等到月圆之夜吗?”
弥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早就知道一切、引诱他保守秘密的久作,终于在众目睽睽下,将那枚钩子从他喉咙里扯了出来。
“是你……”
弥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杀的……”
久作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头,像是已经虚弱到连辩解都做不到。
可下一瞬,弥助忽然觉得喉咙里烧了起来。
那股灼热来得毫无征兆。
几天前咽下的那口药,终于在此刻活了过来。
久作说的礼物。
原来就是这个。
可这不是礼物。
这是枷锁,是陷阱,是他替别人背下罪名后,被推上祭台的最后一刀。
弥助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弓下背,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咙,喉管里发出撕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爬,撑开皮肉,挤碎原本属于人的形状。
“是……你……”
他还想说。
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人声。
他的背脊寸寸拔高,衣料被隆起的骨骼撑裂,扎在脑后的黑发挣断布条,潮水般披散下来。
指甲刺破皮肤,化作漆黑尖利的爪,嘴角撕裂,涎水混着血滴落在地。
伤号舱外的人群惊叫着后退。
光缡被人挤了一下,险些撞到墙上。
散兵立即用手护住她的后背。
而那只刚刚转化成形的恶鬼,第一反应却不是扑向离他最近的人。
他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破碎的吼声,径直朝病榻上的久作扑去!
百目鬼脸色一沉:“拦住他!”
刀光同时出鞘。
几个海贼一拥而上,将恶鬼扑倒在地。可他力气大得吓人,挣扎间撞翻木架,药罐和纱布滚了一地。有人被他一爪划开肩膀,惨叫着退开。
恶鬼仍旧死死朝久作的方向爬。
他像是恨极了那个人,又像是知道自己最后一点机会就在那张病榻上。
“呜……呜……”
他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没人听得懂。
就算有人听懂,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相信一只恶鬼。
久作被几个人护在身后,毯子遮住大半身体,整个人都在发抖。旁人只当他吓坏了,纷纷挡得更严。
光缡踮起脚,想从人群缝隙里看清他的脸。
可前面全是晃动的人影、刀锋和火把。
她只看见那截苍白的手腕又一次垂下来,随后被人慌忙按回毯子里。
恶鬼被压在地上,忽然不再往前扑了。
他似乎终于明白,自己碰不到那个人。
于是他猛地转向一旁,伸手去抓地上的刀。
“别让他拿东西!”
有人大喊一声,一脚踢开短刀。
恶鬼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
他用利爪划开自己的掌心,蘸着血,颤抖着往地板上划。
一笔。
又一笔。
血痕歪斜,却勉强能看出形状。
药。
他还想继续写。
可刀光已经落下。
面对一只正在伤人的恶鬼,没人会给他慢慢写完遗言的机会。
乱刀斩落。
恶鬼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
伤号舱外只剩下海贼们沉重的喘息声。
光缡站在人群后方。
恶鬼,就这么被当场围殴到死。
怎么能不等她摸一下就直接打死啊!
光缡闭了闭眼,悲痛地按住胸口。
她的奖励。
全没了。
在场唯一懂她的散兵,也保持了沉默。他们不可能拯救每一个人,何况,弥助也的确该死。
百目鬼命人将恶鬼尸体拖开,船医则带着几个人将久作抬回病榻。
久作胸腹间的血还没止住,几个海贼手忙脚乱地递布、倒水、按住伤口。
光缡想再看一眼,却被来来往往的人挡住。
她只好作罢。
百目鬼站在伤号舱门口,脸色阴沉得厉害。
弥助当众承认自己吃人,又在众人面前化成恶鬼,足以洗掉光缡身上最重的嫌疑。
可第一个死者、御舆家的坠饰、那些失踪的人,还有地上那个被血抹花的“药”字,全都没有真正解释清楚。
百目鬼:“这次的事,是我船上出了问题。但御舆小姐,你身上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洗干净。”
光缡还没开口,散兵便先一步道:“她若真是凶手,方才那只恶鬼就不会急着去杀病榻上的人。”
百目鬼看向他。
散兵语气平淡:“他在灭口,或者复仇。”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认定那个人才是关键。”
光缡心里微微一动。
她偏头看散兵。
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被火光切出一线明暗分明的轮廓,语气也算不上温柔。
可他确实在替她说话。
冷静、清晰、毫不退让地,将那些压在她身上的脏水一点点推回去。
光缡忽然觉得,今晚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憋闷,松开了一点。
这种不用亲自出手,就有人帮忙的感觉,真好啊。
散兵的思路渐渐清晰。
药。
又是恶鬼。
又是失控。
可这一次,不再是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
它懂得伪装,懂得挑选猎物,懂得把自己藏在人群里,直到被逼到绝路才露出原形。
制造它们的人也在调整手段。
那个人正在让恶鬼变得更像人。
也更难被发现。
而这条船上,或许仍有一双眼睛,正躲在人群之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