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缡听完,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就是信息差制造的悲剧,这位强大的博士在百目鬼的船上凭借一手假死,戏弄了所有人。
马甲临死之前还要特意将她叫过去刷个脸熟,利用她能看清每个人真名的能力,来为他真正的登场铺垫。生怕光缡注意不到,她在船上的那几次危机,全是他一手解决的。
而她之所以陷入危机中,恐怕也拜他所赐了。
“看来,久作和埃舍尔都是你了。”光缡挑破了这层窗户纸,“新换的身份的确体面,愚人众执行官。”
博士微微欠身,宛如一位正在谢幕的优雅演员:“希望你对我的表现还能感到满意,光缡小姐。”
她把剑锋往前压了半寸:“别叫我光缡小姐,恶心。我没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
“可光缡才是你的真名,不是吗?”
博士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抗拒这个称呼,于是连回应都准备得从容不迫。
“‘御舆’是一份你自己都不怎么在乎的虚名。你不承认它赋予你的血缘,不依赖它赋予你的身份,也并不打算承担它要求你承担的责任。
“御舆家的少主、鬼族的后裔、虎千代收留的孩子、沉眠之庭的七号,这些称呼都只是这具躯壳曾经被他人命名的方式。但你不是它们。”
他轻轻一笑,彻底掀开了底牌:“我并非在与御舆光缡对话,也无意对一具沉眠多年后才被唤醒的躯壳表达敬意。我是在和第四面墙之外的,光缡小姐对话。”
内庭里的符纸还在半空中缓缓游弋,地上的法阵静默无声,可光缡却觉得,空气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勒紧一般,感到压迫和窒息。
这句话并不等同于“我知道你是玩家”。
博士未必知道那么准确。
但他一定已经观察到了足够多的异常。
她对提瓦特规则的态度,对神明的态度,对死亡、任务、战斗、身份和血脉的态度,还有她那双能看见真名的眼睛。
他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出了一个足够接近真相的轮廓。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面对一个已经推理到门前,只差临门一脚的人,贸然反驳反而会成为新的证据。
光缡尽可能用高冷包装好真实的态度:“你说你能给我更多,是给什么?”
博士既然敢在这里好整以暇地等她,绝不可能只准备了一条后路,她必须拖延时间,尽可能从他嘴里套出情报。
“你比第七号完整得多。”博士对她的冷静似乎颇为满意,“记录里,第七号没有主动意志,没有欲望,没有恐惧,也不会做梦。她能按照指令行动,却无法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可你不同。你试探规则的边界,不敬畏神明,不依附血脉,不把家族视为不可违背的归处,也不认为提瓦特的伦理与秩序天然值得服从。”
博士越是平静,就越像一把薄薄的手术刀,正沿着她身上的特质细细解剖:“你太肆无忌惮了,仿佛拥有着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力量。”
光缡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博士知道得也太多了吧!
真难缠。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节奏:“我想听到是你的筹码。”
博士稍向前迈了一步:“因为我需要先确认,我们是否在同一层面讨论问题。你已经是一个成熟而完整的例外。一个脱离既定轨迹后仍旧稳定存在和改变世界的样本。
“所以,我想与你合作,搞清楚你这种特质究竟从何而来,如何诞生。届时,彻底了解提瓦特的你,未尝不能成为执掌世界的新神。”
多托雷的声音在空荡的内庭中回荡,带着某种狂热的理性。
他不想把她变成棋子,他想研究她为什么能直接跳出棋盘。
光缡觉得荒谬至极:“退订。没有你难道我就不能执掌世界了吗?还有,你要‘研究’我,我凭什么要答应当你的小白鼠?”
“拆解并不必然意味着毁坏,有时它意味着理解。”博士没有否认。
“从你嘴里说出来,毁坏和理解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光缡抓住了他的傲慢,“你说合作,可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你只是觉得嘴炮一通后,我愿意配合,就能省下你很多麻烦。”
“承认你有拒绝的能力,这本身就是平等的一种。”博士微笑着反驳,“所以我才会选择谈判去而不是直接动手。”
“那我现在拒绝。”
博士笑了笑:“你还没有真正听完我的价码。”
“你不会以为我很期待吧?”
“你当然期待。”博士温和地说,“不是期待我,而是期待答案。第七号的完整旧档,御舆千代将她带回的真正原因,沉眠之庭那些被涂黑的名字,这具身体为什么偏偏能容纳你的降临。这些答案,你都想知道。”
光缡的确感兴趣,但她不能否认,否认只会显得心虚。
她冷冷反击:“你偷来的东西,换个说法包装成真相,在我这里也不会变得更值钱。”
“知识本来就属于理解它的人。”
“真不要脸。”
“道德谴责通常发生在谈判失去优势的时候。”博士温和地评价。
“把道德排除出谈判桌的人,当然会觉得自己永远有优势。”
博士并不介意:“你的反击很有趣,但还不够构成拒绝的理由。”
“拒绝你不需要理由。”
“可接受我,有足够多的理由。”
博士再次向前走了一步。
光缡立刻后退,剑锋横在两人之间:“站住。”
他从善如流地停下,却恰好卡在她最难受的压迫距离内。
“你已经发现了,这具身体并不永远听命于你。它空白太久,旧有的记录、血脉、本能,全都可能在某个时刻越过你的判断。我可以帮我控制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