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消息的霍临声时霍临声距离老宅只剩半小时车程，他心里一惊，没问缘由，只是叫周管家把证件给他送到机场，然后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去机场。”

宋青到了机场，轻车熟路的取票过安检，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广播里已经在呼叫她尽快登机，她狂奔到登机口，只剩最后两分钟，还不小心撞到了检票的机器，撞得她腰生疼。

终于在头等舱坐下，宋青看了看看手机，想给霍临声发信息又忍住了。

飞机起飞，宋青听着广播里的温馨提示，觉得恍惚。

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那里，却忘记还有这种事，这种无法避免的状况突然发生，人没了，一切的恩怨一笔勾销，她没有任何考虑的余地，是肯定一定要回去的。

恍惚着答应，考虑着不让霍临声担心，慌忙着上了飞机，被名为理所应当的力量推着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到自己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飞机在两小时后准时落地C市，宋青跟着人潮往外走，从出口出来后循着地下一层的指示表想去打个出租车直接到老家，却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令她心情瞬间豁然开朗的身影。

宋青愣住，嘴角微微扬起，也有点不可置信。

下一秒，霍临声走向她，看到宋青穿着并不算厚的外套，伸手拉起她的手。

果然冰凉。

其实宋青不冷，飞机上很暖和，只是下来之后走的这一段路暖气没有那么足，让她露在外面的手变得冰凉。

霍临声有些责怪的语气说：“也不知道穿厚一点。”不只是责怪她穿的薄，更是责怪她有事不告诉他。

宋青笑笑：“你怎么在这？”这话带了点撒娇，她自然知道霍临声怎么在这，一定是周叔告诉了他，她猜的没错，要是告诉他，霍临声肯定会来找她。

不想耽误他的回家看望长辈是真的，可看到他出现在这，心里的感动也是真的。

“周叔说你急匆匆的回了C市，有什么事吗？”霍临声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机场外面早就安排好了司机和车。

宋青看了看他，犹豫着要不要说，被霍临声一个眼神示意，觉得怎么可能瞒住他，就说：“我奶奶去世了，我回……”

宋青顿了顿，回家二字她说不出口，就改口道：“我肯定要去一趟的。”

霍临声在飞机上就已经从陈特助的反馈中知道了，他叫陈特助查四年前的事情，自然逃不开宋青的家庭，他还知道，老人去世已经两天，而他们家里现在才通知宋青，说不上奇怪，但至少不符合常理，霍临声直觉，这其中必有缘由。

如果当时宋青被她们抛弃可以用重男轻女，爱财这样的理由来理解，那作为子孙，为什么出了这样的事情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宋青，反而要等到两天之后。霍临声断定，这其中不简单，或许，当年他父母的意外真的不只是意外。

公司派来的迈巴赫终于是五座，宋青靠在霍临声高大的肩头，这还是第一次她回C市没有第一时间去西郊的墓地看望父母。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宋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车子经过当时父母出事的弯道，宋青抱紧了霍临声的手臂。车子拐进会车艰难的狭窄乡道，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路边不算高大的山坡上枯草丛生，另一侧陡崖边的柏树翠绿，宋青心里有些打鼓，近乡情更怯，她有些不知道一会儿怎么进那个家门。

霍临声感觉到她的变化，抽出被她搂紧的右手把她挽进怀里，温柔的声音充满磁性：“别怕，有我在。”

宋青猛地抬头：“你要陪我一起去？”

“嗯。”霍临声一脸的理所当然，“不然呢？”

且不说那毕竟是宋青的家人他作为男朋友应该到场，就只是为了给宋青撑腰，他也必须要去。

宋青急忙摇头，不只是无助还是感动，双手抱紧霍临声的腰：“不要，我不想你去。”

宋青语气软软的，听着有些无助，霍临声心疼的问“怎么了？”

怀里的人说：“霍临声，你别去，我不想你到那样的场合，很晦气的，等会车子开到路口就停下，我下车自己走下去，你回市里的家里等我好不好，明天事情就办完了。”

其实晦气是次要的，除了霍临声跟他家里的人无亲无故，实在没有去的必要，宋青也不确定，现在爷爷对自己是什么态度，霍临声很好，不应该去面对曾经给过她无尽难堪的那些嘴脸。

真的很不配。

如果不是霍临声爱她，其实她也觉得自己不配霍临声。

霍临声思考了一下，还是想说要陪她一起，宋青却先一步开口：“我真的不要你去。”

她很坚决，又处于某种纠结的怪异的情绪里不是很开心，霍临声决定听她的：“好，不过要随时跟我联系，还有，晚上不管多晚，我来接你回家住。”

“嗯，我会和你保持联系，但是晚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可能会有事。”宋青曾经历过父母的离世，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全听大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但是很多天都不能离开家她是记得的，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这样。

逝者为大，霍临声即使再不情愿，也还是尊重人家的习俗：“好，别太伤心，有什么都告诉我，知道吗？”

“嗯。”宋青点点头，她其实并没有很伤心，从小和爷爷奶奶也就是在逢年过节才会见到，感情不是那么深厚，再加上那件事，已经消耗掉她为数不多的亲情。刚得知奶奶去世时宋青是很震惊，也有一点难受。但一路上想着那些事情她的心情却平复了很多，再加上看到真正对她好的霍临声，路过刚过父母出事的陡崖，宋青就已经完全麻木了。她不难受，只是要完成任务。

“必须要告诉我。”霍临声怕她又像回家一样什么都不跟自己说，强势的说，“什么细节都不能瞒我，能做到吗？”不知道她家里人现在是什么态度，他要的是事无巨细，不管重不重要，需不需要他帮忙处理，他都要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人关心和保护的感觉很好，宋青很乖的点头：“能做到。”

“你保证。”霍临声不是不信她，只是她家里的情况他了解，而且她有甄丽盈那件事的前科，经历了许多事，她性格也变了，有什么事总喜欢闷在心里。

宋青举起四指：“我发誓，发生任何事情都会告诉霍临声的。”说完似乎心情好了很多，宋青露出浅浅的笑。

霍临声揉了揉她的脸，将人重新搂紧怀里，车子已经开进了一个村子，窗外能看到低处一户人群集中，挂着白帐的人家。

宋青对着前排司机说：“找个好掉头的地方停下吧，你们待会方便走。”其实前面也有路可以出去，但会经过那户人家的门口。

那户把她赶出家门，而今又因为这样的事情需要回来的人家。

下车前，霍临声拿过前排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给宋青换上，又给宋青手里塞了几沓现金：“我怕你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万一家里人要你拿钱，你就把这个给他们。”霍临声也不知道这种当地葬礼的规矩，只是她的家人曾经为了钱抛弃宋青，不想她在为钱而局促，而看的见摸得着的现金比冰冷的数字转账更加有说服力。

宋青拿着现金，心里很感动，霍临声比她想得周到，等她在飞机上意识到应该取一点现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卡都没带。

把钱放进羽绒服大大的口袋，宋青主动抱了抱霍临声：“谢谢你，临声哥哥。”

宋青下车，霍临声跟着下去，替她理理衣服，双手在她胳膊上用了不重的力抓着：“去吧，保持联系。”到家门口了，宋青应该也是着急的。

“你先上车，我看着你走。”

宋青下车非要看着他离开才肯走，霍临声只得吩咐司机掉头，等霍临声的车子消失在坡道的转角，离开村子，宋青才深呼吸几下，抬脚往家里走去。

走近了能看到路边停了很多车，零零散散的站着很多宋青不认识的人，路边有简陋的用包装箱立的牌子指路，并给过路的车辆提示前方占道，注意慢行，宋青不记得当时父母过世的时候有没有这样，那时她三天没出过家门。

老家的庭院没有围墙，走进就能看到路口和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身上挂了白色的布，院子里挂了很多白色纸条写了一些当地习俗使然的东西，和她想象中的情景差不多，人很多，在庭院里抽烟打牌，就像聚会一样嬉笑。

宋青穿着低调的一身黑，一走近就被站在庭院外的亲戚认出来。

对方是个胖胖的中年女性，扯着大嗓门对她喊：“哎呀，宋青回来了呀。”

站在她旁边的一堆人嘴里也在小声的讨论着，这是他家去世的二儿子的女儿，这是这家的小孙女之类的话。

宋青看对方眼熟，但是不知道怎么称呼，看了看那些人，微微点了点头，想直接往里走。

那胖中年女性大概是性格如此，嗓门大的要命，一副自来熟的爽朗架势：“我是你舅妈，不认识了吗？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在外面上班还是在读书啊？”

对方不是她的亲舅妈，是舅舅那边的拐着弯也能算得上亲戚的亲戚，大概是农村亲戚走得很紧密，这种事也都会走动。

宋青礼貌地叫了一声舅妈，后面的话不想搭理，但是那舅妈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显然想打听个清楚。看样子倒也不像是坏心眼，大概就是爱打听，好跟十里八街的聊点家长里短。

宋青的父母去世这么多年，也是好久没见到过这个印象中被娇生惯养的外甥女，自然是要抓着好一顿“关心”的。

大嗓门有坏处也有好处，屋里的大伯听到宋青回来就立刻出来迎接，此时她小跑着过来，站到这一堆人中间，拉着宋青对她舅母说：“舅母啊，孩子刚回来，我先带她进去上柱香，后面还有一堆事儿呢，忙完再让孩子好好跟你聊聊天啊。”

舅母豪放的，又有点抱歉道：“是是是，快去吧，看我都没想到这一点，应该先去上柱香的。”

跟着大伯母走，宋青还能听到身后一群人并不注意音量的议论，说她回来得晚，女大十八变之类的。

大伯母温暖的手拉着宋青穿过院子往堂屋走，没什么多余的话，穿过院子时能感受到很多人视线的打量，宋青低着头，跟着大伯母走到灵堂前。

大伯母从旁边拿过三支香给宋青，叫她跪在门口的垫子上，在面前拳头粗的白蜡上将香点燃之后对着被白帘挡住的屋里磕了三个头，然后将三支香插在香台，又叫她从旁边的纸钱中拿过一摞在盆里点燃，一点一点的往里放。

做这些事的时候，大伯母在一旁对着灵堂内念叨了几句方言，宋青听懂大概意思，就是告诉一下里面躺着的人她回来了。

大伯在一旁陪跪，低着头湿了眼眶，用戴头上的白色布擦了擦眼眶，又吸了吸鼻子。而宋青的爷爷则坐在屋外的一个圈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面色虽不是很好，但看不出多难过，眼底倒是透着一丝无情。

盆里的火烧的很旺，宋青的脸被火光映出斑斓的光，熏得她脸发烫，鼻发酸，眼睛干涩得不停想眨眼。等手中的最后一点纸钱被投入盆内，宋大伯在一旁叫她起来，大伯母随之拉着她的手臂起来，宋青才发现自己是有一点想哭的，尤其是再次抬头看到灵堂上那张被放大的遗像时。

但是她还是忍住了，拼命的眨着眼试图将眼眶周围的湿润挤回眼底，好在她成功了。

她不知道那一时的情绪是因为眼前的这幅场景让她想到自己的父母还是真的为奶奶的离世而难过，等她完全恢复好情绪，已经被大伯母拉着带到了楼上，进了曾经她父母居住的房间——房间里面完全大变样，一看就是重新装修过，里面还是有一张大床，款式和成色都很新，但再也看不到父母的曾经任何一件东西。房间内的家具全部换新，进门处的一个长柜上放着一堆办丧事用的物料。

房间里装了空调，大伯母用遥控器按开，叮铃一声让宋青回过神，看着大伯母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了一条尺子，抬手拿起一匹红布，思考了几秒又放下，然后拿过旁边的白布量了一块剪下来递给宋青：“这个是你的，孙辈的统一都是这个长度，系在手臂和腰上都行。”

宋青才发现，还是不同的，以前她作为爸妈唯一的女儿，操办这样的事情规矩很多。而现在她是孙女，要求就没有当时那么严格了。

她又有些伤感，大伯五十多岁才需要做的事情，她十七岁就做过了。

布条不算很短，宋青绑在了腰上，大伯母带着她在床边坐下，不知道是疲惫还是什么，她的语气很轻，听起来倒有些温柔：“宋青，你先在这屋里休息一会儿，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你堂姐她们出去买东西了，晚点回来我让她们带着你再下楼吧。晚饭之前跟着堂姐一起再去上柱香，晚上你就住这个房间，明天早上送你奶奶出去，你就跟着堂姐，她们怎么做你就跟着怎么做，其他没什么的。”

“好。”宋青点点头，说到买东西，她从兜里掏出那几沓现金，“大伯母，需要钱吗？我这里有。”

大伯母忙推开她的手还往门口看了看，看到门关着才转头小声对她说：“把钱放好，这里人多眼杂的，当心一点，我们有钱，不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