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阳把这张纸小心翼翼的折起来,放到胸口的口袋里,陈媛蹲在他的身边,等他平静下来后开口道:“妈妈很爱你,她跟我聊天的时候提起过你,那时的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她爱你,所以更希望你活下去,放过自己吧,也放过她吧,她不愿你这样。”
说完起身准备离去,王贵阳叫住她,一句“你想不想读书”把自己留在了这里六年,他也给了自己六年,在这片土地上又爱了李媚六年,以及之后无数个六年。
从此他把陈媛护在了身后,不是爱屋及乌,只是那是他唯一可以感受李媚存在过的证明,也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爱意。
十年前在某个知名报刊上,登载了一篇《我的天空没有阴雨》的小说倍受读者喜爱,发表后有许多知名作家等待她的下一篇,觉得虽然文笔有待提高,但不乏是个后起之秀,可始没等来下一篇,只留一个叫飞翔的笔名飘散在山海。
从此,阴阳隔开了两个挚爱的人,无法相逢,无法触碰。
一个带着人世间的苦进入轮回,去寻找下一世的幸福,一个活在人世间继续感受着痛苦,只为那未开始的幸福,而这一切都是时代的血泪。
古往今来,有多少肮脏的手段在女性身上上演,摧枯拉朽般席卷了那个时代。伤害女性的有男有女,但总而言之,是无穷尽的恶意,是无穷尽的自私自利,不分性别,只论心地。
李媚的遭遇在那个时间点,她躲不开,她也逃不掉,她不是特例,可她却又是特例。
人,始终是人的玩物;善,始终是恶的玩物;幸福,始终是痛苦的玩物。
就命运而言,我们都是玩物。
从那一年开始,距今已过三年,如今没有人能看出王贵阳经历过失去挚爱的痛苦,他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现当初有过的悲怆,只有那天面对陈智时,雪诗妍才看到波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至于陈智走后他拿没拿到钱,雪诗妍不知道,她只知道教室窗户透来的光,始终轻洒在陈媛的课桌上,而陈媛,也应当沐浴在阳光下。
至于李媚的父母,在那几年早就被折磨的身心俱疲,前后也就两年的时间,相继离开了,他们一家,也终于团聚。
爱陈媛的人全都离开了,留下她一人,去承受这一切的苦楚,没有人可说,没有人要说。
当本学期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落下,学生们都迫不及待的回到教室,收拾自己的书包,尽管此时天寒地冻,大家躁动的心还是感染了雪诗妍,她也利索的收拾好自己的座位,拿起红笔一眼三行的改起了试卷。
三天后,学生们来领通知书,在某位话多的老师,大刀阔斧的讲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后,大家就各自回家,陈媛内心挣扎一翻后,决定去找雪诗妍,为之前陈智的行为道歉,自己当时太过狼狈,之后又没有机会开口,愧疚一直留在她的心里。
雪诗妍见陈媛向自己走来,展开笑容,想要温暖迎面而来的人,她从自己桌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她前两天让李念之寄来的蛋黄酥,本来就是打算抽空给陈媛的。
得知她的身世后,雪诗妍晚上总是想,如果自己是陈媛,可能没有勇气活下去,她会觉得自己就是错误的存在,可陈媛身上却又有无穷的力量,让她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信念让她如此顽强,越发想对她好。
雪诗妍觉得自己小时候的遭遇与陈媛简直不能相比,她有些难受,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为了那十几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可后来她明白了。
痛苦无法比较,你的痛苦是你的,别人的痛苦是别人的,每个人对情绪的感知不一样,对痛苦的接受能力也不一样,就像有人能够承受五级伤痛,可有人一级伤痛便筋疲力竭,所以自己面对痛苦要学会向内向外求。
向内求,即只关注自己,莫去将自己与他人痛苦比较,悲惨的人是很多的,比较不过来的,除了让自己不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痛苦外,还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内耗,长久以往,便找不到自己的心了。
你要告诉自己,所有奔向你而来的恶意,全都是他人的错,自我内心所坚持的是你活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如果你因为别人而去怀疑自己,你怀疑的不仅仅是现在的自己,还有以前以后的自己,人活着是要保留一些东西的,那是你最纯粹的,最有活力的,失去它,你不会再是自己,坚信它,拥抱它,直到完全成为它。
那时,痛苦只会是你人生中,一个无所谓的过客,请你毫不犹豫的相信会有那一天,你就是你,没有人可以怀疑,你所以为的,你所坚持的,如果成为了别人攻击你,嘲讽你的理由,那么恭喜你,你得到了他们的认可,此刻,恣意张扬才是你最应该要做的,可以有眼泪,但不能让他们看到,否则,你就输了。
向外求,即不要寄希望于他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思想,情绪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知能力,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共情能力强的人,你可能是幸运的,但他无法彻底共情你的遭遇,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共情能力低的人,你是不幸的,因为他无法共情你的遭遇,甚至嘲讽你。
同时也不要陷入他人比较的陷阱,“你看开一点,我比你承受过更多,我都过来了,你那不算什么,别愁苦大深的,你那没一点事,不要那么脆弱。”这是他人企图用自己妥协来侵蚀你,让你更加痛苦,他不懂你的伤,所以便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害你,哪怕你早已鲜血淋漓。
另者,也不要给别人瓦解你的机会,“我很痛苦,你都不了解我,我被他伤害得遍体鳞伤,我被生活伤害得痛彻心扉,你知道吗?”一味的诉苦只是让你暴露脆弱,你就又给了别人一个不确定,即伤害你的权利。
如此,与其把不确定放到他人手中,不如牢牢的掌握自己手里,所以,自己学会正确内求外求方能抵御痛苦,你记住,痛苦是你的,没有人有任何权利指手画脚,如果有,你可以尽情的骂他。
不得不说,雪诗妍这几年周旋在各种人之间,对待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经过这一顿自我劝说开解不少,对当初的事也慢慢在释怀,同时也更加心疼陈媛。
雪诗妍强硬的把蛋黄酥塞到陈媛手中,“不要拒绝啊,这可是老师的心意,你不收的话老师会很伤心的。”
陈媛忍住泪滴,面对这个教了自己半年的老师,她竟然感受到妈妈在时的温暖,她想念妈妈,也感恩面前这位老师,哽咽着说:“真不用了老师,就算拿回去也不是我的。”
对啊,李媚去世后,陈智立马娶了一个老婆,生下一个男孩,可把刘娜高兴坏了,等到孩子可以独立,把他留在了老家。
陈智带着新媳妇去城里打工,至于陈媛跟那个小男孩,两人谁苦谁乐不言而喻,哪怕那个小男孩跟雪柳林一样,没有在娇养中肆意跋扈,好的东西也不会留在陈媛手中。
想到这,雪诗妍心中不免有些难过,不过情绪是会严重传染的,她不想让陈媛离家之后,还受这种情绪感染,她收起了悲伤,转而笑起来,“那我们两个一起吃吧,你跟老师聊聊天,我很喜欢跟人聊天,你就当帮老师解解闷好吧。”说完动手拆开那盒蛋黄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