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雪婧场合 ]
在读地质研究生前,我在班级里年纪算大的。
七岁上小学,还在蓉城重读了一次初一。和盛夏晴一个中学,步行20分钟。她在1班,我在4班。
她喜欢把家里吃剩的凉拌榨菜倒进塑料袋,我们沿着河边,一边吃一边吹鼻涕泡。一路上她话很多,又喜欢胡编乱造,一件简单的事,都能说的很有意思。我跟在后面静静听着,看着她洁白的脖颈。
在遇到她之前,我从没仔细观察过人的脖子,汶城是少数民族聚集区,大家衣服都很厚,捂的很严实。我都没发现,原来它是这么脆弱又好看的部位。
她讲起幼儿园的时候,她被带去医院看多动症[ADHD]。
因为她喜欢踏正步,觉得很帅。别人都午睡了,她就跑去操场上踏。后来觉得这动作不好看了,这病就好了。
但被查出来有夜盲症,晚上眼睛看不清楚,但鼻子、耳朵会特别灵敏。
她很怕她爸,盛叔叔是军人,长得又高。小时候她闯了祸,就把垃圾桶盖在头上,以为看不到她爸,她爸也看不到她。
她不爱吃蛋黄,全扔到电视机后面,结果被何老师打扫卫生发现了。
不过她没挨骂,因为同时还翻出了她爸私房钱,盛叔叔转移了大部分火力。
她也会讲一些和她无关的事。
比如白虎帮第一次濒临解散,是大瑄在小卖部抽中了皮皮最想要的飞机模型,不愿意给皮皮。
皮皮爸很喜欢喝酒,还教过他们怎么喝白的:要慢,压舌头下润进喉咙,配菜排名是:番茄>花生米>鸡翅膀,她用筷子蘸着舔了一小口,吃了一整个番茄,还是觉得很难喝。
以前徐佳姐还养过西施犬,个头很小嘴巴还地包天,她们平时嫌它不好看,但一拍照都抢着抱它;
住我楼上的爷爷姓陈,年轻时是校长,非常抠门,脾气又臭,水果都锁在柜子里,谁也吃不到。
每次她说完后会转头,眼睛发亮的问我,你以前在汶城有好玩的事吗?
好玩的事?嗯,让我想想。
我家在镇上开了家面馆,也做小吃。我爸的荞面疙瘩做的很Q弹,能当乒乓球打。
那里有很多祖先建造的碉楼,它们很结实,地震也没倒下。在节日里我们会牵着手,围着它跳莎朗舞。
如果你有钱又闲,周末可以去更远一点的羌寨,那里有白鹿和白牛。
这些事算好玩吗?我不知道,但我讲出来估计会没啥意思。
并且,比起说,我更想听盛夏晴讲。
想多了解她一些,多靠近一些,再多回忆一些。
就像此时,她睡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像一只被顺了毛正在打盹的猫咪。模样和高中时没啥变化,睫毛很长,脸颊肉少了点,因为很白,黑眼圈有些明显。
盛夏晴大门的密码很好猜,在使劲敲门没人应后,我试了试我自己的生日。
啊!——
好吧,果然不是。
然后我点开小区业主群,找到了盛夏晴的薇信:群备注-1008夏。
头像是一个二次元女生,红发高马尾,我搜了下这女生的人物设定。从小学起,盛夏晴所有社交密码都是她喜欢角色的生日。
一进屋就来了个大惊喜——她睡倒在地板上,眼睛紧闭。
对我这仇人的到来,没有嗖一下弹起,估计是真晕了,还晕的很彻底。
我看了一圈她屋子,一室一厅,和我一个房型。客厅靠墙处有个简易式货架,大大小小堆了15个箱子,都没封上,一走近就有股刺鼻的味道,里面装满了亚克力片、铁片、纸片。
请大家注意,像这种PVC材料,如果刚被激光切割、数量太大、不做好通风,就会让人头晕。
好吧,罪魁祸首找到了,我放下心来,把她抱上了沙发。盛夏晴每年体检报告我都有存,除了血小板偏低一点,其它都很健康,身体上不会有啥问题。
但她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和两位阿姨抢纸盒、在大街上摆摊卖金丝熊、房间里放了一大堆甲醛物品。
虽然她从小作风就让人猜不透,但除去我已知的消息,我总觉得她目前的生活不太顺利。
盛夏晴怕老鼠、怕一切和老鼠沾亲带故动物。这事儿她从没亲口承认过,我也拿不出板上钉钉的证据,但有些事情吧,就是不需要证据。
比如你看到一个人被蟑螂追的尖叫满屋跑,而不是一拖鞋拍死它,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在我们读初一,安顺平李瑄六年级的时候,□□搞过一场灭鼠行动。
当时因为“八旬老太屠村”的大新闻,老鼠药不能随便买了,只能社区发放。
教师家属区老鼠一下多了起来,盛夏晴家受害最为惨重——她家在一楼,盛叔叔做饭还很香。
她说起老鼠就咬牙切齿,好看的小脸皱的紧巴巴的。
李瑄问她,你是不是也怕老鼠?
盛夏晴说,没有害怕啊,就是不喜欢。
李瑄说,我怕,都不敢睡觉,总觉得它们要来咬我的脚。
皮皮说,有啥怕,啪唧一下就踩鼠了。
盛夏晴说,就是,啪唧一下就踩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