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温度很低，车上会冷。”

“冷就冷呗。”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我睡大巴，你睡帐篷。”她说，“晚上有啥事来车上叫我。”

她说完后围着帐篷检查了一圈，将头发束在耳后敲地钉。脸蛋上还有白天没擦干净的黄泥，有种命很苦的感觉。

“...一起睡帐篷吧。”我装作艰难的吐出这四个字。

“那我进去了。”没有任何拉扯，她点了点头，迅速钻进了帐篷。

哈？怎么感觉是我被算计了？

帐篷比我想象中大一些，两个人睡不算挤。下面铺了层软垫，比木板床还要软一些。头顶一块透明的天窗开着，透下明晃晃的月光。

我睡觉并不太要求环境，有光也能睡，但半夜被尿憋醒了。都怪那才艺展示环节太尴尬，害我喝了一肚子水。我看了看手机，才凌晨两点，憋到天亮是不可能的。

人的膀胱怎么能如此小啊！

我恨起了自己一有尿意马上解掉的坏习惯。让我的膀胱没经过训练，受不得委屈。但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的新手村上厕所，这种事我又无法做到。

不是因为害怕，我有夜盲症，看不清地下藏着的坑和坎。万一摔个狗吃屎，头磕在地上，在昏迷中身体被地上的昆虫啃干净，我们老盛家可就绝后了。

为了天天打麻将的爹妈老有所依，我隔着睡袋，推了下赵雪婧。她一秒钟就醒了过来，感觉没睡，是在假寐。

我问，“你们平时起夜在哪里上厕所啊？”

她说，“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蹲下就上了。”

我说，“哪种地方算隐蔽？”

她问，“你是不是想起夜？”

我没回答，她却拉开了睡袋拉链，坐了起来，穿上了外套。

“走吧，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假客气了一下，钻出睡袋，跟着她爬出了帐篷。

外面月光很亮，风很冷。她手里拿了一个折叠灯，穿了件外套，又给我递上一件。夜晚确实很凉，我没办法只能接过套在身上。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做，我一定会表示感谢。但对象是赵雪婧，我只会觉得有些气人，她凭啥预判了我不会带外套？凭啥她还预判对了？烦人精！

不过此时她正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很稳的往前走。我又需要她带路，于是暂时变得很乖巧。

乖乖巧巧的我尿完后，又牵住她的衣角，乖乖巧巧的带了回去。我想钻进帐篷，左手却被她继续牵着。

“陪我在外面坐坐？有点睡不着。”她说。

“在外面你就能睡着了？”我抬头往上看，月明星稀。低头往下看，两只手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我没有立刻将她的手甩掉。赵雪婧手比我的大一点，带着夜晚的凉气。她肤色比以前黑了一些，和我差了有两个度。

我稍稍用力抽了抽，但她握的很紧，我能感受到指尖上的薄茧。

算了，不就是牵手吗？又不是要我钱。

太多的动作、顾虑，反而说明我心里有鬼。

我的心确实有鬼。7年前无比坚硬的它，在四周无人的夜晚变得柔软。

“这是灯芯草。”她拔了一根地面的杂草，“我们现在，正坐在海啸上。”

我扭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黑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海啸？哪来的海？”

“一整片都是。”

“怎么说？”

“这里岩层的波纹不对称。”她说，“你看这块岩石，粒度也发生了突变，受到强大的外力......这些迹象都能指明，在很多年以前，这里发生了一场超级大海啸。”

赵雪婧讲起自己的专业时语调很是轻快，有条有理，月光又把她镀上一层银边，显得博学也没啥“女登味”。我突然想起那年的初三暑假，在一起去了趟汶城后，赵雪婧有了要了解地球，给地球“写日记”的目标：考上国内最好的地质大学、研究所有地貌、读懂灾害的前兆。

还不到10年，她就已经完成了前半段目标。虽然丢弃了不少，但如今确实收获满满。

赵雪婧就是如此聪明的人，永远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她自己也很努力，这都是她应得的。

我说，“赵博士，这死掉的海啸啥时候能把我冲进帐篷？”

“你冷的话先进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她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啥？谁冷啊？你让进我就进？我偏要坐外面！

我才不会如她所愿，裹紧了她的衣服，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她一起坐在海浪上，晒着明晃晃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