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十四年,太多细节不记得,前世六嫂有来闺塾么?陆徽仪不确定。
陆妙仪随口道:“六嫂在闺中时便喜欢看书,六哥便去求了祖母。如今六嫂早上跟着我们读书,下午去我娘那学掌家。”
掌家之事陆徽仪倒是记得,六哥这时还未考取功名,在外头的书院求学,六嫂闲来无事便跟着三太太管中馈。六嫂嫁过来没多久,四房的一应事务便由舒夫人管着。
高淑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众人噤声,陆徽仪也正襟危坐着。
今日高淑人教的是作画,画的正是窗外那株秋海棠。她曾经也是官宦人家的女眷,琴棋书画没有不通的。
陆徽仪对作画并不很有兴趣,但也称不上不擅长,她在闺中时喜好刺绣,那些小样都是自个画的,时间长了,画作也还算传神。
旁的姑娘们还在低头刻画,陆徽仪寥寥几笔已经起型,她随意勾勒着,心中有些惆怅。
她已经十四年不再拿针刺绣,也不再作画,现在虽是十四岁的身体,脑中却很是生疏。
高淑人看着她的画作,往常陆徽仪都等着有人画完,夹杂在一众姐妹中间,十分不显眼。
落水一次突然转性了?
高淑人习惯让陆家姊妹互相,此刻环顾四周,只有那个心思不在琴棋书画上的陆妙仪和陆徽仪一样早早地放下笔,于是招呼了陆妙仪来。
陆徽仪和陆妙仪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高淑人让陆妙仪先点评,陆妙仪不愿得罪人,每到此事都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高淑人的戒尺在宣纸上轻点:“十二娘性子莫急,还需静下心来,将这些地方认真修饰。不过你病了一场,倒是比之前画得像样了些。”
陆徽仪沉默地低头行礼。
陆妙仪和坐在陆徽仪另一侧的陆贞仪皆怀疑自己耳朵生了问题。
谁?陆徽仪?她性子急切?高淑人莫不是看错了?
高淑人再去看陆妙仪的画作,陆徽仪跟在后面,险些笑出声,陆妙仪就差将“不擅长”三个大字写上,稚童初学亦不过如此。
陆徽仪开口道:“妙姐姐此画,倒是十分童趣。”
高淑人十分不客气地戳穿,戒尺轻戳陆妙仪的胳膊:“你妹妹都瞧出来,不过是初学水平。”
四周皆是细细碎碎地窃笑声,陆妙仪有些羞恼,偷偷瞪了陆徽仪一眼。
陆徽仪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赔罪,好一会儿陆妙仪才勉强缓和脸色。
陆徽仪用手肘偷偷地敲了敲陆妙仪,陆妙仪不解地回头,看见陆徽仪往陆锦淮那使眼色。
陆锦淮是陆妙仪陆徽仪陆贞仪几个姑娘的长兄、陆家长房长孙的女儿,比陆徽仪要小上好几岁,但她自幼聪敏,小小年纪便盛名在外,素有才女之名。
陆锦淮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已经很有几分天赋,至少比几个姑姑要来得像模像样。
陆锦淮面前的宣纸上画风清秀但色泽艳丽,其间枝叶繁茂、山石巍峨,一小雀倒挂在枝叶上栩栩如生。
陆徽仪和陆妙仪不忍打搅陆锦淮,直至她放下笔,才纷纷凑近惊叹。
陆贞仪听见动静,亦放下笔伸头来瞧,她自知不敌陆锦淮,回头看着自己的画,皱眉不知从何修改。
“啪嗒”
墨汁从笔尖滑落,渗入宣纸,直直渗入了陆贞仪的心中。
她想扔笔落荒而逃,努力多年,竟还不如陆锦淮一个小女孩么。
高淑人接过她颤抖的笔,寥寥几笔,墨点变成一只野兔。
霎时间,陆贞仪什么都听不得了,她坐在原处,心中思绪奔腾,再回过神时,发觉周围姊妹已经各自离席,人群中间,陆徽仪和六嫂正在对弈。
舒夫人自认为善于下棋,在闺中时,她已杀遍京城同龄女郎无敌手,可此刻面对陆徽仪,她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
高淑人说得不错,十二娘性子急,她一出手处处是杀招,舒夫人仓皇应对密不透风的杀意。
平常人下棋,攻势凶猛必然伴随着漏洞百出,舒夫人擅长春风化雨,趁敌不备,在几个回合间扭转局势。
但此刻,舒夫人停手,她抬起头看了眼陆徽仪。
娇养在闺中的小姑娘,哪来的这么大杀气,舒夫人心想。
陆徽仪见她收手,还有心抬头看舒夫人,温和地对她笑。
善于奋起反击的舒夫人在心底给自己宣判死刑,她长叹道:“徽娘棋艺精湛,我认输。”
陆贞仪刚走近,便听见这句话,她的目光从棋盘转而落在陆徽仪脸上。
陆徽仪赢了六嫂?莫不是六嫂她放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