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安市的夜生活相比其他城市要收敛的多,零点过后不仅空轨限行,建筑外立面的灯光也有限电要求。
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了,雁秋的视线从天花板边缘的窗口收回,她闭目养神,双手交叠在腹部,看上去很安详。
除了四个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监控探头,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平躺在地板上,脚踝与地面上的锁扣之间连接着一条小臂粗的锁链,连翻身都困难。
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让曾祖父的脑子罕见的开始思考,父亲拒绝和她见面,剥离了她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后,将她关在这里。
换脑手术已经在准备了,他们等不到订婚日,也不打算给她开口求饶的机会。
不论如何,也要把人嫁过去。
与巨大的利益相比,雁骁手握的那些筹码,根本无法使他们动容。
身为母亲的孟莱也不再装模作样试图替女儿争取一个“心甘情愿低头”的机会了,得知女儿被关押起来后,她赶紧趁着丈夫处理公务的时候来去见孩子一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雁骁就看见她了。
狭小的窗口外,抑郁胆小的女人弯着腰,漂亮的脸凑近窗口,鼻梁上还映着门外走廊上冰冷的光,她的视线探进来,毫不费力的找到了自己,唇角居然还浮现出一丝丝笑容。
母亲看起来还是很害怕自己,或许是锁链给了她安全感,她还能强撑着跟自己对视。
“妈妈祝你新婚快乐,宝贝。”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特别生硬,就像从嗓子眼里扣出了两颗沾着血的石子,然后远远的扔在她身上。
雁骁已经在房间里躺了很久,她的额角贴在地上,头发散落,哼着她喜欢的曲子,无聊的快死掉的时候,可爱的母亲就贴心的送上门来了。
她躺在阴暗的室内,抬起头,瞳孔像两颗漆黑的钉子钉在眼白上。
孟莱看着可怜的女儿心跳如鼓,她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分外煎熬。
她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每一个日夜,每一次她想尽办法逃离雁家时,最后总是都落得失败的下场。
女儿太聪明、太粘人,总是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被雁骁当场抓到过两次。
那时候她年轻,觉得女儿与自己血脉相连,一定会懂得她的苦衷。
但雁骁不懂,她还只有七岁,就会用雁家来威胁她,逼她回家。
她真的给雁家生了个合格的继承人。
生路不通,她寻死以求解脱。
幼小的女孩指挥佣人把门砸开后,轻巧的跑到她身边,紧紧攥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腕,第一时间抬起她灰败的脸,说:
“妈妈。”
“你不能离开我,你要永永远远陪在我身边,永永远远做我的妈妈。”
这两个字,成了困住她的魔咒,爱与恨冲刷她的大脑,孟莱最终放弃选择自由。
她被逼疯了,她越是担惊受怕,她的女儿就越是满意。
她不会让雁骁如愿的,这么多年,她掩埋自己的痛苦,坚持到现在。
孟莱流下眼泪,内心悲愤与狂喜交加。
她真是庆幸,庆幸自己能活到现在,能亲眼看着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就如同昨日的她。
泪水将孟莱的眼睛洗得发亮,她凑近窗口,想看清些女儿的处境。
但是雁骁躺在地上,好像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
怎么会?明明半个月之前提到“换脑”的时候还在跟她发脾气撒娇。
怎么会……她是不是又在假装?就像以前假装成聪明懂事的孩子一样……
窗外的阳光照在雁骁身前,雁骁在房间的阴影里,她慢慢的动起来,不顾铁链束缚着她的腿脚,一点一点挣扎着向门外的妈妈爬过去。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沉重的链条拖过地面的声音。
孟莱的视线,都被她凄惨可怜的样子吸引了,连嘴角都忘记掩饰,笑容刚刚爬上了她的脸。
“妈妈!”牢房中的女儿猛地抬起头尖叫,人前柔和的嗓音变得又尖又利。
孟莱颤抖起来,耳边女儿的尖叫和记忆中的哭喊重叠在一起,她的额角沁出汗水,眼前的光影模糊不清,躺在地上的女儿好像变回了幼小无辜的样子。
那些悔恨,那些足以塞满她肚子的恐惧……
她皱起眉,眼神恍惚,呼吸也变得沉重,脸都要挤进窗口里。
是她的宝宝在叫妈妈吗?
她又心慌又恐惧,扒在窗口的手指开始痉挛。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还在里面……
“妈妈!!”
雁骁又奋力的尖叫起来,那张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像厉鬼一样瞪着她,孟莱被吓了一跳,身体的应激创伤和千疮百孔的精神状态,让她在惊惧之下出现了幻觉。
“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妈妈!!”
耳边的尖叫像玻璃一样凿进她的耳朵,孟莱猛地后退起步,直到后脑撞到墙壁上,痛得她眼前发黑,脑子里零碎的回忆开始颠倒不清。
她抱住头,冷汗直流,嘴唇上下蠕动着,美丽的面孔变得扭曲,眼泪刚流下来就被她一把抹掉。
巴掌大的窗口里,她的女儿还在撕心裂肺的喊叫着。
“妈妈别走!!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