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自己已然失势,他心如擂鼓,左手探进自己的怀中捏住先前扶曦给予他的那根羽毛。
不知昀燚那边情况如何,相比起他们之后要面对的那些未知,他这边相对还算有头绪,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上面挣出一份赢面,尽管对面落子对弈之人很大可能是他们无法撼动的存在。
抬头又望见了崔世典头顶那副字,云凌洲心中浮起了某个念头。墙头草,随风动。谁掌握这风,便能驱使这草动。
沉默半晌,云凌洲理清了自己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收敛下先前怒不可遏的态度,再次抬眼间眸光暗动,话锋突如其来一转。
“崔大人凭借这幅字警示自己思远虑深未雨绸缪,官场行走如逆水行舟,桨板发力错一次,便会甲破人亡被漩涡吞噬,你自认为上了大船便后顾无忧了吗?殊不知你这拼命一桨,在别人眼中却是无足轻重。”
崔世典本已无意与云凌洲多说,然而却没料到他这一席话竟令他倏尔不自觉怔住了。
他对邓迁身后之人只是猜测,能托举这岌岌无名之人拿下军中实权与树大根深的云家对抗之人,整个朝野扳着手数不过也就几人,如今云公已死,云凌洲还未靠自己站稳脚跟,正是拔掉这棵百年老树的绝佳时机。于是就算并未真真切切手拿到那张“船票”,他也选择随众上了“船”。
可是却是也如云凌洲说的那样,这艘“船”上的人太多了,他在其中便显不出作用来了。世事本无绝对,胜算再大,也存在输的可能性。他为了这张没到手的“船票”,明着得罪了对面之人,赢了他无功,可输了,他恐怕是第一个被粉碎之人。更何况,他本就没上“船”,那边就算输了,恐也不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他背对着云凌洲,一张脸藏在阴影里,眸光不可闻地闪烁,摩挲在自己胡子上的手终于从那片刻的停顿中再次找回了节奏。
逆水行舟,他已努力撑了半生,如今又到了分岔口,如何行进,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思及此,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他转回了身,亲自拿着水壶上前为云凌洲续了一杯热茶,就像两人先前的争执只是梦中泡影一般。
“将军言重了,我们在朝为官之人本就为着百姓社稷这一条路行进,我自也如此。您信中所说暂停庆典不无道理,只是我先前便与邓副将就此事有过商议,他代表镇北军并无异议,我又怎好反驳?”
为了表态,崔世典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打哑谜,这话说得清楚,指名道姓指出了从中作梗之人。果然便是邓迁。
见云凌洲脸色转暗,崔世典恐遭波及,赶忙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说与了他,只不过这些话却并无根据,只是他与邓迁往来之间产生的臆测,所以他话锋又重新婉转了起来:“将军可还记得半年前,那次老夫宴请您与邓副将光临寒舍共庆月夕,将军那时军务繁杂便没来。”
“嗯,你想说什么?”云凌洲不料他又忽然提起这么久之前的事,那段时日华监正携诏令刚抵达白照城,面对钦天监预言,他在军中帮着没日没夜整理古籍查找应对之策,崔世典似乎确实为他递过请帖,不过他当时太忙便忘记了,应该是贺归帮他回了帖推辞了邀约,可是他为何现在提到此事?
崔世典就知道云凌洲不知此事,听闻他的疑问,也没急着回复他,而是忽然背过身走向了书房侧面的一墙书架处,打开了最角落的那处柜门,又双手向内用力推,竟又打开了一扇暗格,而后他双手将一个漆黑的盒子取了出来。
云凌洲见他这一通操作,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蹙眉狐疑地望着他,语气调侃:“老崔啊,你这也太不避人了,之后你宅上进贼可不能怪我头上啊。”
崔世典将暗格和柜门关上后,捧着黑盒子走回了书桌旁,而后双手不知怎么用力操作的,将这通体漆黑的盒子打开来,取出了里面唯一的一样东西。没理会云凌洲的调侃,将手上那块掌心大的沉香木牌递给了他。
这块经过精雕细琢表面光滑的木牌散发暗香,中间雕刻了一行小字用金墨上色:绮罗八万春。
他视线定睛皱眉,几乎就在弹指间,这行小字便如细刃刺进他的心脏,脑海深处的回忆开阀倾泄,“绮罗八万春,一眸值千金”,凯哥当时在马车上说的这句话从脑海中展开的一册册书页中浮出水面,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须臾间,脑中思绪因这短短十个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日众位在寒舍共度佳节,于平听闻万花楼当日有节目,便提议转场,不想却在那里遇见了因家事推辞邀请的邓副将。他那时醉得厉害,离开时便不小心遗落了这块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