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看见这纸上的字,犹如被诅咒,他彻底崩溃了,哭声逐渐嘶哑,可不管他再如何哭喊,床榻上的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再也无法回答他一句。
生无可恋地蜷缩着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余光滑过他蜷缩的肩膀落地,西庆二十四年新春便这么无声无息地越过,不带一丝留恋,独留他一人魂飞魄散哑然地停留在他乡异地。
他抬手都很困难了,全身无力,眼中光芒泯灭,空洞地注视着墙上那两幅挂在一起的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画。恹恹望着画中女孩开怀的笑脸,脑海中全是昨晚她挑灯作画认真的模样,女孩长大了,便不爱笑了……
喉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再支撑不住,整个人往侧轰然倒下,如坠冰窟,被寒冷包裹,他眼前模糊,虚虚凝视着地上被风吹进来细细铺了一层的雪绒,直到太阳再次升起,直到温热的阳光融化了雪花,落在地上的纸张沾水浸湿,再慢慢冰凝起霜。
雪时,雪时,现在正是雪时,你到哪里去了?
他不再流泪,被光线照得晃眼,面上升起暖意带起刺痛,这才终于回魂,视线再次聚焦,虚弱地抬手将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擦掉,他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站起了身。感觉脑袋一阵昏眩,他手扶在床框边才最终站稳。
面无表情地展开床榻上的被褥将眼前面色死白的人儿盖住,最后又看了眼这张曾惊艳过他的倾城绝貌,手上的动作一顿再顿,万般不舍下最终还是拉过被褥遮盖住了她灰败的容颜。
他不知丧事是何流程,尽管现下只剩他一人,他也想给她一个圆满的后事。她苦了一生,不能连个正经的后事都没有,他不忍心她成为孤魂野鬼一直徘徊在这痛苦人间,他要助她去与母亲和应星汇合。
脚下不稳,他摇摇晃晃走出了屋子,将门关紧,往春和巷外走,他要去寻人来为她超度,要给她寻一口棺材,体面地送她上路。
他走得仓促,走急了累了就扶着墙停歇片刻,之后又接着往前。
迈出了深巷,他猜测过此时城中萧瑟,然而真正亲眼目睹此刻整座城的惨状,依旧触目惊心,脚步僵在原地,再多迈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满眼都是无家可归衣衫褴褛的人们,城中到处飞舞着纸钱,倒塌的房屋前,分散聚集了正在悼念亡魂的人们,一堆一堆熊熊燃烧的火苗承载了人们对于逝者的思念,亡歌从四面八方传来,异口同声汇聚成悠扬引渡亡魂的歌谣。
人们不舍的哭声不绝于耳,尤知言混身被四处的火光烘热,巨大的悲惘将他淹没。不只他一人,目之所及的所有人皆为失去至亲而同悲共苦。
又有一队挑着裹尸草席担子的人从他面前经过,挑担的人们低垂着脸,无力哀叹着,后面跟着还在撕心裂肺痛哭的妇女。他的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望见沾满脏泥的草席间垂落而出的细小手腕,不禁跟着红了眼眶。
现在满城凄楚,人人自顾不暇,他的脚步变得犹豫不决,他知道现在别说超度的道士了,连一口完好的棺材恐也难寻。
他无措地立在路边不知如何是好,没注意到远处有个小伙子正在盯着他瞧,在他面前走了一遭,伸头细细去辨他的脸,片刻后就像发现什么宝藏一般,惊得一跳,睁大双眼捂紧自己的嘴便朝街口正在巡查的官兵那边跑。
待尤知言再次回过神时,才后知后觉看见不远处有一队官兵正朝他奔来。
他大惊失色,掩住面部拔腿就跑。
“快!抓住前面那个穿灰衣服的!抓到他重重有赏!”
带头的将领一声令下,官兵大喝一声,全速朝前追捕。路过的百姓听闻此话,也好奇地回头朝这边望,不少人也放下了自己手上的事情,起身去追。
尤知言几日未进食,跑起来双腿无力,回头看了一眼追在自己身后黑压压一片人,他咬牙闷头往身后的深巷里逃窜。
春和巷四通八达,两边巷口连接了两条大街,他跑出巷口后,慌不择路躲避着挡路之人拼命往前冲。
不想另外那条大街上也布满了官兵,正拿着卷轴排查行人。
尤知言大喘气,左右去寻找其他出路,不管不顾一股脑扎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他感觉自己再也跑不动了,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了,他一个踉跄,手撑在墙上弯腰喘气。急咳了几声,口中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后面传来喊打喊杀的喧嚣,他赶忙直起身,继续拖着沉重的腿往前迈步。这条巷子不知道通往哪里,但是他一股脑只想往前,直到彻底摆脱身后的追兵为止。
强撑着终于逃出了窄巷,他面前视野忽而广阔。他再次左顾右盼寻找接下来的出口,却不料猝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拖拽进了某处残舍。
待外面追兵跑远,他才敢大声喘气,赶忙转回了身去看身后方才拽他之人。
在晦暗的阴影中,还不待他看清对面之人,便听闻熟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白兄弟,你……不对,尤公子,你怎么还在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