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刚将手放下，便听见一声虚弱的抽气声，而后昀燚混身轻颤着，他靠近去听，便听闻他在无声苦笑，他气息不稳，可强撑着并没昏过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少给我假惺惺地摆出这种表情……斗吧，你最好就这么斗一辈子，残害忠良，之后你身边只会剩下奸佞小人，行背德逆天之事，总有一天会遭反噬……”

公山则本来生出了点点恻隐之心，却不想他明明输得体无完肤，竟还在这里大放厥词。他有什么资格向他警告？他还以为自己是人人称赞的云中白鹤吗？

“你少在这里自诩清高，死到临头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从前我便见不得你这副自大的嘴脸，认为人人都不敌你机敏是么？还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呢？”

昀燚看着他面前之人被嫉妒吞噬的扭曲嘴脸，忽然便觉得无趣，再次垂下头，不再多费口舌。其实从一开始，他便没想明白，他们虽是同根生，却绝不可能是同路人。

见昀燚不欲与他多言，公山则再次受挫，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气得发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头发，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我告诉你，父皇已经派兵西去增援西骑大将军，婆川逆党全族不日便会被尽数剿灭，从此之后你的名字只会是国之耻辱，后世人提起你只会充满仇恨，你是逆贼，而我才是西风未来唯一的正道。”

昀燚凝望着公山则眼瞳中不加掩饰的欲望，他知道他如今的灵魂早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只觉唏嘘。就像先前他无法理解他的无为，如今他也无法理解他为满足野心变为的不择手段的模样。

公山则见昀燚还是这副不言的死样子，不知为何，总感觉他虽无言，却正窥探着他的内心，将他心中所有阴暗的想法照得无处遁形。从他琥珀色眼眸中看见自己此刻面目全非的陌生模样，他诧异地松开了拽在他发上的手，再次气冲冲地疾步“落荒而逃”了。

之后昀燚又被这么吊了半日，待到昏迷过去才被狱卒拖回了原先的牢房，他只记得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充耳都是尤知言嘶哑着嗓子夹杂着脏话的谩骂声。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之后，身上的伤口已经差不多结痂，可他还是只能平躺着动弹不得，周身传来火烧般的剧烈疼痛，他浑浑噩噩间甚至以为自己堕入了地狱，正在遭受烈火焚身之苦。

尤知言这两日时时守着昀燚，隔着木桩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看他煞白着一张脸，一直不醒，他频频抽噎强忍着自己的眼泪，再也无法忍耐，从天到地将这段时日遇见的所有小人都统统变着法骂了一遍。

此时听闻昀燚那边传来动静，尤知言腾地一下翻身起来爬了过去，声音哑着去唤他：“昀燚昀燚？你醒了吗？你醒了对不对？”

昀燚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砖墙，缓了好一阵才试着撑地坐起，然而一动，伤口便再次撕裂，疼得他呲牙咧嘴。

“你别动，伤口要裂开了，你先别急着动啊！”尤知言看得着急，恨不得掰断木桩过去扶他。

昀燚嘶着气，挪动着坐在了墙角，瞥了眼牢门旁摆放着的格外丰盛的饭菜和酒水，摆手冷笑了一声：“没事，我没事，总不能一直躺着吧？怎么？就到处决之日了？”

闻言，尤知言哑然顿住了，方才狱卒来送断头饭，他才得知今日便是他与昀燚的行刑之日。

昀燚望着他逐渐悲痛的神色，面上无甚表情，又慢慢挪着去够那饭，端起来细细看了看菜色，又闻了闻酒气：“啧，天牢里的稻花酿竟别有一番风味。”

话罢，他端起酒便是昂头一饮，而后拿起碗筷便开始进食，边吃还边夸了夸御厨的手艺，自嘲着：“行啊，罪人之身了竟还能吃到御膳房的菜，看来这世间还是有人惦记着我的。尤鸴之你也快动筷，不吃白不吃，可别浪费了。”

尤知言端着碗，不知该夸他心大还是赞他豁达，尽管这菜再诱人，事到如今他确实再难安心去品味了，心不在焉吃了两口，品不出好味道反而如同嚼蜡，他将碗筷放下，抬头瞄了一圈廊外守着的狱卒，凑过去用气声道：“你昏迷这两日，我派小鸟探查过了，我们会在望台行刑……”

昀燚夹了一块切成丁的酱肉放在嘴里，抬眼望着尤知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紫色的闪电霹过天际，煞时照得阴沉的天白了那么一瞬，可是很快天地又再次陷入无尽的昏暗。此时分明才申时初，可天色沉得如同傍晚，黑云遮天蔽日，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抬头可望见一轮淡红光圈，分不清到底是圆日还是早到的月亮。

一阵爆炸般的雷声过后，倾盆大雨倏然落下，顷刻间，天地被朦胧雨丝覆盖。

顶窗飘进细雨，昀燚回过了神，放下碗筷：“行刑之时定在几时？”

尤知言抬头去眺望窗外风雨欲摧的城景，声音隐在雨声里：“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