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卧房的门从外面打开了,惨淡的月光破进了这方不见天日的陋室,带有死亡味道的病气在人眼前蒙上一层阴翳。
末沙循着她的呼吸声,缓慢步到了她的床前。
秋日消了暑气,而她仍旧盖着一床颜色洗到褪色的薄被,棉絮旧到拧成条,发黄地从破洞的地方冒出了头,就如它的主人一般,老旧,可怜。
“……谁?是……是小宝吗?”
直到末沙站在身前,晴女才察觉到来人,可她昏黄的眼已分辨不清事物,借着暗淡的光线,她使出全身力气撑在床边去探去瞧。
她总共生了两个孩子,家里男人是个病捞子,全家的营生单靠她一人,白日去帮春楼的姑娘们浣洗衣物,晚上便挑灯做些针线活卖钱,辛辛苦苦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可一场洪涝夺走了她老大的命,小的去年讨了婆娘,也随着那家人搬到了城北去。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人,她知道这次病生得急又凶,她知道自己怕是熬不到冬天了。
死了也好,活着只有痛苦。
末沙静静垂眸望着床榻上的老女人,明明也才三十多岁,可她却格外苍老,脸上暗黄的皮肤皱在一起,干巴巴的就像蔫掉的橘子。她的瞳孔浑浊,再也倒映不出他的影子。原来岁月是这般残忍,分明上次见面,她还如新生的花儿一般娇嫩,如今却已垂老成这般模样,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仿佛也没几日光阴了。
“你要死了么?”
他曾经也恨过她,恨她背叛他引来了那些人将他置于死地。此次归乡,他原也只是想来瞧瞧她被生活蹉跎的悲惨模样。可是,或许因为在幻境中见证了太多惨绝人寰的人生,对于她如今凄楚孤独的模样,他竟并未有任何感觉。
并没有想象中的解恨,也未生出任何畅快之意,只有平淡,毫无波澜的平淡。
虽然她心中怨恨是他毁掉了她原本的人生,其实他却清楚,就算没有他,她原本的人生就是这般苦楚。
听见这陌生却又熟悉的嗓音,晴女回光返照般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她病了这般久,意识头一次如此清醒。她认出来了,面前之人竟是那厄妖,扼住她命运的妖怪。看来他的鬼魂找上门来了,难道她就连死了也躲不开他吗?
“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你不要过来!滚啊……咳咳咳,给我滚,就是你害惨了我……快滚快滚……”
“咳咳咳……咳咳咳……”
面对她的谩骂,末沙的瞳孔逐渐放大,原本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逐渐显现出了一抹惊诧。
他出现的日子于她整个生命短暂得如过眼云烟,可她对他的恨竟深远至今,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念着他,虽是以这样的方式铭记。
她情绪过激又奋力咳了起来,咳到最后几近喘不过气,跌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如院中的落叶,萧瑟枯萎凋零,可怜可笑至极。
生命辽阔,他不明白她的恨意为何如此深刻,他不明白那些无用之人为何总将自己失败的人生怪罪于他人的作用,可望着这般可怜的她,他现在确实冒出来了一个无端的想法,既然她怪他恨他,认为他是所有不幸的源泉,那他便让她看看有他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取下背在身后的筝,他再次为她弹奏起了她曾经最喜爱的旋律……
“一枕梦安”神力的作用下,须弥之际的晴女被拖入了他亲手创造的幻境世界中。
现世一时相当于幻境一年,晴女弥留之际的短短时间足够她在幻境中度过一生。
他的幻境从来只允许悲剧发生,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明,赐予所有不敬之人惨绝人寰的命运。
然而,这次是他第一次为幻境中的人儿赐下了美满的结局……
记忆深处的那方天地在他的掌间重现,一砖一瓦凭借着他的意念垒起高墙,还是在那方禁锢了他前二十年的方院,还是在那火红成片烧开的植满名贵红枫的白藏苑内,他们青梅足马一起长大,处处布满了他们欢快的身影。
他不再是永远长不大的厄妖,她不再是被命运摧残的不幸之人。
他如父亲期待的那样继承了家业,他的母亲也不再因生下他被当作罪人处死,他如寻常人一般长大衰老,他的世界里不再有骋州野山上的那把弥天大火,不再有须弥山庄中经历的生死一瞬,他不再是到处漂泊无处可依的亡命人。
而她的父母也不再因为他的家族悲剧惨死,她不会再从小孤苦被舅母凭三吊钱嫁给那个年老的病捞子,她不必再忍着病痛生下那个痴傻的孩子,她不用再大冬天冻得手上满是裂口还仍泡在冰水中小心翼翼洗那些她赔不起的衣物,她也不用再熬着夜做针线活养家年纪轻轻便熬瞎了眼睛,她也不会再在无人记得的破房子里病入膏肓,含恨死去。
他们会陪伴在彼此身边,一辈子不离不弃,直到儿孙绕膝头,她与他两鬓斑白,在满是红枫的大宅子内寿终正寝。
“今年的枫叶红得真早啊。”
“就如初见你那年的红枫一般……”
——
三更鼓响,月色再次被黑云遮蔽,盖住了老旧屋子中仅剩的光线。
曲终人散,那人睡卧在床榻上,悄无声息撒手人寰。
末沙从幻境中苏醒,缓慢睁开了双眼,无声抬头凝视着随风轻摆的床帐,直到那虚微的月光再次将他笼罩。他收回视线,再去看那张灰败苍老的脸庞,她常年下垂的嘴角边被岁月镌刻出的纹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被抹平。
他不再留恋,回身退出了房门,重新步进月光下,再次默默隐进了那深沉的阴影之中……
骋州城内秋夜如旧,静匿的祁家巷陌深处,晚风卷起红枫叶,无人知晓他来过,无人知晓她已逝……
更无人知晓从此往后在他的幻世中,永远多了这么一处种满红枫的大宅子,里面悄悄住下了一对年迈却恩爱的老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