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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番外7 岁岁相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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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庆二十年隆冬,都城被风雪覆盖,巫后殡天落葬,联系着巫族与外族的纽带彻底断裂。

巫后葬仪虽未大操大办,但年下节庆全部从简。那年冬至,巫后尾七刚过,宫殿间撤下白幡,处处恢复了先前的生气,独留昀燚所居的瑞阳宫依旧一片素白萧瑟。

昀燚因丧母极度伤悲,日日灵前跪丧,身心被风雪侵蚀,浑身高热,最后体力不支在众人面前彻底昏迷了过去。

今日,是昀燚昏迷的第三日。

朱红围墙内不知从何处落下一只通身漆黑的长毛玄猫,眨着莹绿色的眼瞳,耷拉着粗长的毛绒尾巴,跳跃在红砖碧瓦间,无声踩在墙檐间的落雪上,昂首挺胸径直跨过安佑门上的脊兽,顺着红墙跳进了瑞阳宫院内。

宫院内道路上仍堆着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看来宫内的这些下人也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玹狸鼻息嗤了一声,绕过水池,后脚一蹬熟稔地跃上了殿前的楸树,利爪抠着树干攀上了树顶,而后一跳,落在了瑞阳正殿的屋顶。

碧色琉璃瓦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雪,此刻日上中天,被阳光照着,雪融化成水,沾湿了它光亮的皮毛。玹狸伸出冻得有些发白的爪子,顺了顺头顶的绒毛,而后一点点舔干手爪间的雪水。她坐在房檐砖瓦间,一边慵懒地清洁着毛发,一边眯眼注意着宫院内进进出出的人们。

一名留着白色长胡子的太医拎着沉甸甸的药箱出了殿门,走到院中后才回身,出声吩咐了几句身后拿着方子跟着一同出来的老姑。

玹狸的耳力很好,将他们的对话轻而易举听了个全部。除了吩咐煎药时应该注意什么之外,她听清楚了,昀燚终于是醒了过来,只不过依旧非常虚弱,这段时日都不得见风,必须好好将养着。

太医话刚落,便隐约听见了大殿内传来的虚弱咳喘声。

玄猫晶莹的眼瞳一怔,这小子终于是挺过这道坎了,他屋子里炭烧得足,想来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将手爪放了下来,她又伸出带刺的舌头继续垂头理顺自己胸前的毛毛,正准备跃到后院钻进窗户去看看,结果忽而又听见宫门外传来嘈杂刺耳的喧闹声。

玹狸辨出了来人是谁,皱了皱鼻子,只得收回抬起的前脚,尾巴一扫,将周围落雪扫了下去,而后双手一卧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直接窝在了屋顶上。那个聒噪大嗓门的小子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又来了,她已经完全熟悉了,每次这两人来,就爱黏着昀燚,没个一两个时辰是不会走的。

日间微风,吹得玄猫周身黑色绒毛轻飘飘地拂动,虽卧着,但她依旧清醒,一直半阖着一只眼时刻注视着院内的情况。

“哎呀,我知道的,素芝姑姑您别担心,我们就是来看看昀燚,绝对不吵他休息……”身穿水色白绒锦缎斗篷的尤知言被方才与太医交谈的老姑抬臂拦了下来。玹狸注意到,他面上不知怎地,嘴角和额前都有未散去的淤青,现下他眸光闪闪,言语恳切,看着有些可怜。

“尤公子欸,殿下现下虚弱,太医刚交代了需要静养,您的心意殿下知道的,您与公主先回去待殿下身体再恢复些再来,如何?”素芝满脸愁容,伸手在嘴边示意二人低些声音。

“姑姑,昀燚哥哥昏迷几日了,我们实在担心,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他吧,方才我们遇到闻太医了,他说昀燚哥哥已经醒了,我们就去看看,绝不吵他休息可好?好不好嘛姑姑?”云幼颐一身嫩黄毛绒斗篷,说话间急得泪水盈盈,摇晃着素芝的手臂,软着嗓音撒娇。

“是啊,姑姑,昀燚现下无人陪着怎么行……”尤知言看着素芝噤声的动作,渐渐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被这两个小祖宗一左一右夹击着,素芝被他们摇得晃来晃去,眉头间紧皱的痕迹不消,看着内心还是十分犹豫。

然而就在此时,殿内倏尔响起了昀燚微弱的喊声:“姑姑,我无事,你让他们进来吧。”

既然殿下开口,素芝不好再阻拦,拉过尤知言和云幼颐二人又细细交代了一番,这才放二人进去。目送着他二人踏进了昀燚的卧房,她这才轻叹了一口气缓步离开。

一蓝一黄两个身影不再,院内才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

光是方才那番对话,玹狸便已被这二人吵得拿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耳朵,如今见两人终于是得进大殿,这才将挡在耳前的尾巴收了回来,然后长舒一口气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有砖瓦隔着,大殿内的声音外人虽听不真切,但卧在其上的玹狸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其中人交谈。

“……现在不疼了,我这还算轻的,你是不知道文从谨那小子被我揍得直喊爹娘,那臭小子活该,谁让他说你坏话……我以前不喜欢打架是不想和他们计较好不好,现在都站我脑袋上拉屎了,谁还受得了……欸欸小花猫,我是平时没露过身手,文从谨那厮还比我大两岁呢,如果单挑,你看他打不打得过我?”

“……谁有你厉害啊,你怎么不派人来叫我?我好歹让景嵚去帮你啊,你看吧,现在脸都破相了,啧啧啧薛芷柔看了不知该如何伤心了……哦对了,薛小公爷没帮你?薛芷柔之前不是说他哥和你关系很好么,怎么就一个人送去挨打了呢……还有沈卓那厮也是可恶,沈家和文家同流合污,他自己是个怂货,就爱撺掇着文从谨替自己出头……下次我哥来都城,我让他去收拾他们!”

“可不是吗?要不是有沈卓那厮在后面小话,文从谨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摆在台面?我看他是吃熊心豹子胆了,敢公然议论立储之事!我看文沈两家都是些草包!上梁不正下梁歪……欸你们知道吗?我听薛荀聿说过之前沈家的事,我才知道他们家家风乱成这样,我给你们说啊……”

“咳咳咳,鸴之不可妄言……”

“不是?怎么不能说了?他们敢干凭什么不让别人说!”

“什么什么?我不知道,尤小鸟你小声一些,悄悄给我说……”

听到这里,玹狸睁开了眼睛,两爪伸直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再次端坐起身,摆了摆尾巴,绿眸闪烁,立起了耳朵。

“我给你说啊……你知道沈夫人之前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听太后说过,难道不是病死的吗?欸,你别卖关子啊,快说!”

“不是不是,你肯定想不到,她啊……她是被气死的……”

“什么?人还能被活生生气死?”

“怎么不可能,听说是沈大人在家外面养了一房外室,沈夫人何许人也?忠勇侯胞妹,堂堂将门出生,怎可能受得了这个气……听薛荀聿说,当时沈夫人好一通闹呢,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沈滔一点不顾念自己的正妻,反而偏袒外面的小妾……”

“啊……还有这种事,我只知道沈夫人早年便离世了,却不知还有这事……薛小公爷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些?”

“嘁,穆国公如此善交,都城内什么事儿他不知,薛荀聿是他儿子,他肯定也是听他爹娘说的……”

“咳咳咳……欸欸,你们两个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专门找个地方说小话来了?咳咳咳,这些事儿听听就得了,早些年的恩恩怨怨传了这么多年,早不知道传成什么荒唐样了,今天这话就留在此处,别出去乱说了……听见没有,尤鸴之,你爹要是知道你在背后乱嚼舌根不得揍你……”

“哎知道了,我又不傻,不会出去乱说的,欸你们可别去给我爹告状啊,我才被罚跪了三日祠堂,膝盖都还是肿的……倒是你啊昀燚,身体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是啊,昀燚哥哥,你上次忽然昏倒,所有人都吓死了,你现在脸色看着也太憔悴了,快快好起来,别再不吃饭了,娘娘在天上看你这样该难过了……”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们……”

“哎呀,说什么谢啊,你现在饿不饿?我让景嵚去给你唤膳,要盏三鲜头羹,我记得娘娘说过,你爱吃……”

“是啊,和我们见什么外,我知道的,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们现下陪着你一起吃,肯定香!我被我爹罚跪这些日子,也没吃好饭,现下正好也饿了,吃点吧昀燚……我娘说你现下肯定没什么胃口,喏,你看,她特地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让我带来……”

……

三人左一言右一语,将这几日城内发生之事道了个遍,但不过都是些无足轻重之事,而后提前传了晚膳,在两人的劝导下,昀燚终于是多吃了些东西。饭间,几人又叽叽喳喳扯了些有的没的,直至太阳落山,饮下汤药的昀燚再次睡去,尤知言和云幼颐才不舍地告辞离去。

也不知这两人一天哪里来得这么多话,硬是从天亮聊到了天黑。在屋顶吹了几时冷风的玹狸,见这难缠的二人终于走了,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宫门拐角,这才抬手又理了理毛发,抬脚一跃下了屋檐。

现下天完全黑透了,四下点了灯,因主殿熄了烛,下人们忙碌完也都各回了住所。瑞阳宫玹狸并不陌生,玄色的皮毛恰隐于夜色,她布于其间,脚步轻俏,惊不起何人注意。

地砖上凝了寒气,走在上面有些冻脚。主殿侧面的窗缝里透出炭火热气,温暖地将室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不同天地。一丝淡淡可闻的药香沿着窗柩飘了出来,然而一触到寒风便被晕散得不知踪迹。

玹狸跃上窗台,窗缝太小,她硬生生用脑袋将窗顶开,长胡须憋屈地弯折,卡在木窗缝隙中,使得她不适地呲牙。手脚并用,废了好大劲,她才终于成功进到了昀燚的卧房。

屋内的地砖没这么冰,玹狸昂头甩了甩周身的寒气,直至每根毛发都沾染上温热的暖意,她才竖起蓬松的尾巴,轻踏着脚步,一步步朝床边走去。

大殿内静悄悄的,隐隐可闻昀燚的呼吸声,他的鼻子估计因病堵塞了,呼吸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孱弱到断断续续的溪流。

走到了床边,玹狸静默地变化出了人形,借着稀薄的月色,垂眸望向了床榻上的人儿。

为了透气,窗前的帘帐高悬在挂钩间并未放下,只放下了内层那匹薄薄白纱。熟悉的面孔笼在薄纱后,他平静地睡卧于软榻锦被中,因染了病气,整个人消瘦无光,眉宇紧绷微颤着,不知梦中又正被何人所侵扰。

她虽一开始便知晓他是重木的转世,但她却并不觉得他像他。在她眼里,公山珩是养尊处优的,是温润美好的,而重木是行将就木的,是饱经风霜的。

重木从不爱笑,一双褐瞳装满了世事沧桑,他心里有一道深刻的伤疤,反复流血,久不痊愈。而公山珩总是在笑,明媚的褐眼装着的是于苍生的满腔热爱,仿佛他从不懂人生失意,也从未料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世事打败。

正因如此,此刻再看床上憔悴的此人,她的内心也跟着一齐下沉。她能够感受到,他这段时日吃了太多的苦,他身上的那些鲜活锐气正在被一点一点打磨成别人的模样。望着这张惨淡的脸,不知为何,她忽而想象到了,他会被打碎,会被折磨,会融化重组成重木的样子。

原本她并不懂,但是此刻莫名地她便理解了,为何人族会逐渐接受衰老,会一点一点失去生命中的意气,会背道而驰彻底变为自己最为陌生的模样。

因为支撑前进的心气,总会被无常世事磨灭,而人太过胆小脆弱,到了最后便无力再去反抗不公。

普通百姓如此,天皇贵胄亦如此。

“母后……母后……”

不知梦到了什么,床间的人儿边挣扎边痛苦地呢喃了起来。

玹狸闻声回过了神,面无表情落座于他的床榻边,伸出自己冰冷的手掌触上了他的额头。尽管饮下汤药,但他的高热仍旧不减,此刻反而烫得骇人。

听昀燚在梦中呼喊着他的母后,看见他眼角不受控制流下一行清泪,玹狸暗叹一声,抬手拾去了他的眼泪,放在他额头上的手使出了神力,掌心沁出冰霜,一动不动为他消解脑热。

“做人到底有什么好……”

脑中浮现前世重木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她不禁无奈轻叹。

起初昀燚还陷在梦魇中反复挣扎,后面体温降下后,便终于不再痛苦呻吟,似乎感受到了额头上传来的异常温度,他虚虚地睁开了眼。眼前昏花不清,缓了好半晌,才终于聚焦看清身前坐着一人。

窗前的人逆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中辨不清,只可隐约看见一对清秀的水波眉似掬了一捧看不见摸不着的伤悲,微蹙着拧在一处。

脑子昏昏沉沉,以为是母后来看自己了,他不住地混身颤抖,泪水再次崩溃地在眼眶中泛滥。

“母后……是您吗?”

生怕惊走她的残魂,即使他此刻内心万般不舍汹涌成浪,出口的话却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没料到昀燚会蓦然醒来,猝然对上了他被水意氤氲的一双眼。玹狸坦荡的目光有一瞬迟疑,某些久违的情绪重上心头。

多年不见,他如今已长成了这般绝伦少年模样,与脑海中深藏的那副面容长得越来越像。现如今一个恍惚,她似乎透过他再次看见了重木年轻气盛时的模样。

但是很显然面前之人并不识她,甚至将她认成了他去世不久的母亲。

她眼中闪着莹绿色微光,与他隔空对望,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的母亲,当下是由你亲手制成的一场梦境。”

封锁创世神女魂魄的春秋锁被封印在公山珩的体内,她此番千里迢迢再次来到都城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将开启春秋锁的方法植入公山珩的意识,为多年之后他亲自唤醒创世神女埋下种子。待到神女扶曦再次降世,她才好使用蛊阵完全剥夺她的神力,只有拥有了扶曦的力量,而她才能真正打开隔离妖人两族的北境定风台结界。

话音刚落,见他还在愣怔,她直接伸手点在了他的眉心,虽后一段记忆便顺着她的指尖飘进了他的脑海。

昀燚本就头昏脑胀,现下头脑中忽然开始闪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使得他更加头痛欲裂,在尖锐的耳鸣下,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要爆炸,捂着脑袋痛吟,最后眼前闪过一道强烈白光,他便痛得彻底失去意识再次昏睡了过去。

垂眸看着他痛昏了过去,见他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她抬手为他擦干了额汗,而后俯身在他的眉间轻缓印下一吻,声音中掺杂了不知何种情绪,低哑又轻柔:“睡吧。”

不再多看床榻上的人一眼,她再次变成了玄猫的模样,脚步轻启,打算原路朝侧面的窗户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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