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砖瓦被厚厚一层白雪覆盖,有些打滑,昀燚矮下身子稳住重心缓步前行,果然没走几步便瞧见了那处故意破开的天窗。抬手再次取出火折子,用另外只手护住火苗,借着微弱的火光朝内细细探看了一番。
石室内除了这个被吊起来的女人,似乎并没有其他人,而这人一动不动吊在顶窗之下,此刻乌发上落了雪,看着实在诡异。
管不了这么多了,昀燚对准天窗,错开吊着的那人一跃跳了下去。
刚落地,室内便传来空荡的回音。刚一站稳,昀燚便举起火苗想要看清那人面目。
“你是谁?怎么被……”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噤了声。
手中的火光仍在随风摇摆,微弱的昏黄光线照在面前人身上明明灭灭。橘红色火光落在面前这个被细密红绳捆绑悬吊的女人身上甚至黯淡了颜色,这人身上缠满了写满咒印的红色布条,黑墨笔走龙蛇写在这些红布条间触目惊心。
此人的眼鼻嘴皆被封住,身后乌黑浓密的长发落了雪,如枯木腐烂长出白色的絮,衰朽,败烂。
浓烈到极致的色彩,分明地撞入眼帘,惊心动魄到失语。
面前之人仍在低吟,聚睛去看,才发现她嘴上的符咒像是松动了。
心如擂鼓,昀燚抬着火屏息凝神环视四周,没想到连四面墙上都封了咒符。不知那个猫妖到底在这栋楼中囚禁豢养了什么妖孽,但是很显然这般大费周折费力封印的,该是个恐怖如斯难以控制的怪物。
神弦不在此处,此人看着又十分危险,昀燚不打算再在此处停留。挽刃收入鞘便打算重新跃上顶窗出去,结果晏临剑刚入鞘发出“锵”的一声,不想面前的“怪物”却忽而开口了。
她的声音干涸沙哑,似乎许久未说话了,话说得很含糊,字与字黏在一起,需要思索片刻才能辨出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说:“我的眼睛好痛,帮我撕开符咒。”
昀燚拧眉望着她,视线打量着她满身的符咒,上面的字鬼画符一样,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听她说完,他定睛思考了一瞬,“我为何帮你?”
这人没料到昀燚会这么反问她,一时没了声音,但也可能是因为她许久未与人交谈过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说服他。
昀燚见她半晌没回应,没了耐性回身准备走人。
结果身后之人听出他要离开,忽然像疯了一样开始呜呜咽咽嘶吼狂叫起来。她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里相当刺耳骇人,惹得昀燚不禁蹙眉,只想赶快离开此地。
结果谁知此女更加心急了,大叫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昀燚很快便听懂了她在喊什么。
她在咆哮着:“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闻此,昀燚脚步顿住了,再次回首时,眸中浸了冰霜般阴寒,主动问她:“杀谁?”
“妖女,妖女还有……她的走狗!”
昀燚微挑眉尾,又走进了两步,继续去探:“走狗是……神弦?”
女人听闻这个名字倏尔更加癫狂,撕扯着嗓子含恨大叫:“神弦!神弦!我要杀了他!!”
闻言,昀燚眉目顿时沉了下来,嘴角却不由自主扬起了弧度,步到女人面前站定,眼神自上而下审视着她,她与他目标相同。
伸出冰凉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停顿在空中,缓慢挑开了女人眼前的红布条。
眼前的封印坠落,一双通红流血的双眼猝然睁大,她的眼眶中满是鲜血,分辨不出瞳孔,看着惊骇而又瘆人。
血眸重见光明,她像一头饥饿至极的嗜血野兽,一瞬不眨地直直盯着昀燚,忽而开始剧烈挣扎。她的双手仍被悬吊,没有松解的痕迹,但嘴唇前的红布条却最终失去了支撑落了下来。
离自由又近了一步,她的嘴角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上咧,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兴奋地狂叫:“杀了他!!杀了他!!”
昀燚举着火苗,从她的眼中清晰地望见了自己,听她扭曲着声音狂啸,听她癫狂地咯咯笑,他神色凌冽下达命令般开口。
“杀了他。”
声音落下,如一道催命符灌入耳中,女人使出全身力气挣扎,石室内响起她惨烈的嘶鸣。
随着她身上的布条松动,天顶猝不及防灌入一阵狂风,昀燚手中的火苗被吹灭,满室的红布符咒被吹得沙沙响。
昀燚被风沙眯眼,不住抬臂遮眼。女人还在不停咯咯笑着,不知又从何处传来了几声凄厉的乌鸦惨叫。强风过境,风力越来越强,昀燚被吹得站不稳,赶忙拔出晏临剑插在地上支撑身形。
另外一侧又猝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好像是石头炸裂的声音,昀燚心惊地努力睁开眼,但是风实在太大,吹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忽而,风声戛然而止,昀燚猛然抬眸,石室内早已不见被封印的女人,四周墙面上书写咒印的黑墨竟也跟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数条红色布条自空中飘然下落,遮挡了视线。
“昀燚!”
是谁在呼喊着他,昀燚循着声音回眸,隔着空中飞舞的条条红布努力分辨。
比起那双莹绿的眼瞳,他首先看见的是她,是再次归来的,他深深爱念着的她。
心跳猝而一滞,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斥得他头昏脑胀,眼泪比声音先一步与她相认。
他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逐步恢复了色彩。
“阿扶!”
他知道,是她来了,是他的阿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