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人说过,人在将死之时会回想起自己此生最刻苦铭心的画面,方才在马上,寒风暴雪中,我无数次感觉自己就要彻底陷入寂静黑暗之中,现在回想,原来那便是将死的感觉……”
叶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径自循着回忆说着。
“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会在那个梦中回到那场山神庙的大火中,又或是回到得偿所愿屠灭云府那天,可是没想到,我唯一想起的会是我带着兄弟们前往太阴山的那天……那些都是跟着我走南闯北生死相随的兄弟,肃川城西有一大片广阔的草原,我们驾马奔驰在原野上,虽然记不起那时大家在谈论什么,但是我竟深深记得,那天的风、那天的云、那群略过广阔草原在夕阳下飞往连绵高山的大雁……我原本以为大仇得报我才会感到快乐,但是现在发现,我好像忽略了,骑马纵弛在那片草原间时,我其实就是畅快的胜意的……”
看着形同枯槁说话间好几次喘不上气却仍强撑着的叶延,沈照双眼越来越红,想要扶他重新躺下,“我知道,太阴山脚下的那片平原,等你养好身体,我骑马,我们再去一次。”
叶延顺着沈照的力缓慢躺好,任由他把他埋进软被里,他如今已经瞎了,重返故地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感受着沈照的动静,叶延握住了他为他掖被的手。
“不,我希望你去找到你自己的那片草原……”
叶延的声音依旧轻缓,可这次却重重砸在了他的心上。沈照再难掩悲恸,咬紧颤抖的唇畔,垂头之时,眼泪无声滴落而下。
自从母亲死后,他再未感受过这么强烈的疼痛,他被蹂躏破碎的心,时隔多年终于从麻木中苏醒,头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着。
“……好。”
他捏紧双拳,从堵塞的喉中挤出这句回应,随后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走出了房间。
他先前还在无措,但此刻他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走下楼后,颜翁正在配药,他走到他跟前正欲开口,然而颜翁却像事先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抬眼打断了他的话,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翻出一封信推到了他的面前,“老徐早有预料,提前在我这儿留了封信给你。”
沈照挑眉,接过信封展开信纸。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孩子,不是不帮你,须弥山庄一直以来的规矩就是不可沾染朝廷中事,这一插手牵连出的事太多,老徐也是为了保全山庄,你也别怪罪他。”
蹙眉看信,果然便见徐季箐庄主在信上婉拒了他借人的请求。
“那之前在肃川城?”
颜翁知道沈照是问之前何故掺和进云家的事,“那次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这次面对的可是宫里那位,孩子,这可完全不一样啊。”
须弥山庄本就是江湖门派,不想插手朝廷事也能理解,更何况此事已然不只是普通恩怨,而是涉及到了储位之争,关系重大,贸然插手恐遭反噬。
“行,不借算了,我自己一人也行。”沈照也不纠缠,拍拍手转身回房。
然而颜翁何许人也,自然是看明了他的打算,连忙叫住了他:“欸,等等,你老实给我说,你想干嘛?”
沈照闻声回头,歪着头撇了撇嘴:“不是我不说,道上规矩,事成之前当保密。”
就知道这小子锱铢必较,颜翁被他这话堵得不禁冷笑起来:“好好好,怪我多这一嘴,等等先别走,把这个拿上。”说完,颜翁又一次弯腰从柜台底下捧上来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看见案台上这个不同寻常的盒子,沈照这才眉舒目展回过了身,迫不及待想要打开,“这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东西吧?这次这么大方?”
颜翁看这小子咧开的嘴角,没好气嗤笑一声:“老徐器重你,对你哪儿会见死不救,你心心念念的这东西,这不派人送来了,知道怎么用吧?”
看见匣子里躺着的这根黄金手杖,沈照眼睛都要放光了,早已听不见颜翁的话了,“知道知道,果然师傅还是疼我的。”
颜翁曲起手指敲了下他的脑袋,“老徐这么多年就得你这么个徒弟,能不疼吗?还不道谢?”
沈照显出神力,宿空杖立即被收入体内,再使出神力,手杖便再次出现在了掌心。沈照望着掌心的手杖十分满意,勾唇朝颜翁昂了昂头:“谢啦颜伯,替我给师傅道声谢。”
颜翁看沈照终于是恢复了些生机,也放下了心来,笑着继续配药:“我懒得,要谢你之后自己谢。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休息。”
沈照将手杖收回体内,将空盒子推回颜翁面前:“行,我休息去了,这个盒子你先收着。”说完转身往回走,结果刚走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欸对了颜伯,待会儿有人找上门来,你让他们等我醒了再说。”
“嗯,去睡吧臭小子。”颜翁头也没抬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