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意安来到沪市,家里打来的电话无非就是两个目的。
要钱,要办事。
未出道前,她每个月的工资和练习生补贴都要打给家里大半,出道以后,她赚的多了,家里的要求也随之水涨船高。
村里的房子要翻修,侄子长大了要在市里上幼儿园,市里也要买房子,一笔一笔,都需要她来买单。
在父母眼里,她能有今天,全赖他们给她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加上高考失利后,他们没让她直接嫁人,而是让她去沪市打工。
所以,沈意安为家里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几年以来,沈意安应付他们已经驾轻就熟,只是可能近日与陆嘉甯重逢的缘故,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太平静。
打小,沈明安就知道,她和哥哥沈明辉是不同的。
哥哥可以满村子疯玩,而她要帮家里干活。
父母让五岁的她和七岁的哥哥一起上小学,叮嘱兄妹二人的话是:“明安,要照顾好哥哥。”
沈明辉考试没考好,母亲生气,第二天还是会在他饭碗底下埋两个鸡蛋。
而沈明安考了双百分,母亲看一眼卷子,就继续招呼她择菜。
哥哥被年长的孩子欺负了,母亲跳着脚去那家骂,而她被人捉弄,母亲只会说她不省心。
这种偏心她在漫长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里早已习惯,也认清“被爱”这件事可能就是一种她生下来就没有的福气。
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她会帮她出头,会说:“如果她们再找你麻烦,我会陪你一起处理。”
她会在练习生考核得了第一名的时候,说:“我想要的奖励,是额外申请一间双人宿舍,我和沈明安一起住。”
她帮沈明安报名自考,告诉她:“你可以考过的,你很好,一定可以做到。”
她会对她说:“你名字里的安,应该是保佑你自己平安。我希望你事事如意,顺遂平安。”
陆嘉甯不擅长说煽情的话语,她更习惯行动。
她帮沈明安矫正了曾经的不良体态,教她跳舞的基本功,教她如何好好生活,教她要学会爱自己。
是她让沈明安这块璞玉,变成了初具神采的沈意安。
可沈意安不是一个好学生,她教她的其它内容她都学会了,唯独爱这件事,她学不会。
陆嘉甯说先爱己再爱人,可沈意安心里的优先级排序,永远是陆嘉甯在前,沈意安在后。
陆嘉甯说她对她的感情是雏鸟情节,是占有欲,唯独不是爱。
她说如果二人分开,沈意安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一定不会再对她抱有执念。
沈意安和她分开了四年,这四年里,她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业,拍了很多部戏,遇见了很多很好的人,也学会了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了关系亲近的朋友。
可她对陆嘉甯的执念,却不减反增。
她不仅怀念帮她出头、教她长大的陆嘉甯,也怀念她发间的幽香,怀念她练舞练得汗津津的,看自己动作没做对,过来给自己纠正,带着汗水的胳膊与自己的胳膊相触,带来黏腻的触感,分不清是谁的汗水弄到了谁身上。
怀念她第一次与自己拥抱时,身上传来的温度。
沈意安从此患上肌肤饥渴症,迷恋上拥抱的滋味。
怀念夏日的午后,陆嘉甯刚洗完头发,发梢还湿润着,出来吹头发。
沈意安故意在她身边晃来晃去,她头发上的水珠被吹风机的风吹到她身上,发丝也拂过她的肩膀。
陆嘉甯让她别捣乱,声音却并不严厉,她于是知道她并不生气,顺势接过她手中的吹风机帮她吹头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时,突然觉得有些酥麻,像有电流自身上穿过。
她想问陆嘉甯,雏鸟会对大鸟产生这样的绮思吗?
她想问陆嘉甯,可是爱一个人,要怎么让自己不产生占有欲呢?
她想问陆嘉甯,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彻彻底底的偏爱吗?
就像沈明辉的碗里有两个鸡蛋,她却一个也没有。
她只是想要一个明明白白被选择的答案而已。
她不知道,同一层楼的陆嘉甯,虽然洗漱完毕,却也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平日里很少去想的问题。
翁女士爱我吗?
以前她从来不怀疑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她却忍不住想,如果妈妈爱我,她为什么只关心我的生活是否只在她预设的轨道,关心我在做什么,却不关心我遇见了什么,想要什么?
如果她给我的是爱,那么,为什么我在爱里感觉不到安全,只感觉到想要逃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