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昭明三十年,冬。
岳令曦只带了如意随行,再一次去了青阳关。
虽然如今的都城离这里很近,但她却很少来。
拥有天下至高的权力并不代表拥有天下最大限度的自由,至少对她来说,身上背负着黎明苍生的重担,她是一日也不敢歇的。
不过现在,她自由了。
她扮作寻常的富贵人家老太太,没乘马车,与如意共同走在青阳关最热闹的一条长街上。
长街两旁都是做生意的摊贩,有热情的妇人看到她衣着富贵,大胆地揽客:“老夫人,看看我家的绢花吧,京里最时兴的款式呢,您戴上一定显精神。”
“我瞧瞧。”
她来了兴致,拉着如意挑了好几朵,爽快地付了钱。
拿上了绢花,她问如意:“还记不记得?当年就是在这儿,那匹惊马冲出来,你吓得连跑都不会了,我抱着你滚到边儿上,你家少将军又补了一箭,才算没让那马继续伤人。”
她感慨道:“如今我老了,若再遇到同样的事,可救不了人咯。她呀,更没用,下去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如意眼眶有些泛红,但还是说:“有您的新法,如今的西梁,也不会再有人敢纵马上街了。”
岳令曦登上皇位后,重修律法,补齐了许多之前不完善的地方,又要求各州县必须将律法普及给百姓,有律例管控,类似仗势欺人,偷鸡摸狗的事情,在西梁都少了很多。
来往的百姓皆衣着整齐,能看得出来日子都过得不错。
她走了一路,心里颇为满意,终于走到楚昭蘅墓前时,她有些自得。
“喏,三十年,你都看见了吧,我将这青阳关,管得如何?”
带来的酒被她均匀地洒在地上:“别说你这小小青阳关,就算是整个天下,如今也算得上海晏河清。”
“我可是一天都没歇着,哪像你,就知道躲懒。不过啊,我现在也闲下来咯。”
她已经将皇位禅让给了早就培养好的继承人,是她在宗室里挑出来的孩子,聪慧,坚韧,仁善。
她养了她二十年,如今终于放心把江山托付给她,自己安享晚年。
卸下担子的第一天,她就想来楚昭蘅墓前看看。
距离她上次来,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那一年苏蕴去世,她罢朝三日,守着苏蕴的灵位不吃不喝了两天,宫人、大臣、太女轮番来劝,都被她打发到一边。
只有如意的话的话让她迟疑了,她问:“陛下,您还记得对楚将军的承诺吗?”
她在提醒岳令曦,她答应过楚昭蘅治理好这个天下,她肩上还有责任,不能不顾惜身体。
她听进去了,要了一碗小米粥。
然后,她去看了楚昭蘅。
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走了,可她们都对她有一样的期望,她不能倒下。
如今,她总算能停下来了。
她把这些都说给楚昭蘅听,又将刚刚买的绢花分一朵放到墓前:“喏,刚刚在城里买的,分你一朵,别说我小气啊。”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做真正的知己吧。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她等了一会儿,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那朵绢花上。
“如意,你来看,我不是眼花了吧,冬日怎么会有蝴蝶?”
如意原本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听见她的声音,连忙上前。
“是蝴蝶,还是一只红色的蝴蝶呢。”
楚昭蘅年少时,最爱穿红衣。
“那就是她答应了。”
岳令曦笑开来。
“说好了,下辈子,你可不能耍赖啊。”
镜头渐渐拉远,将她们的身影定格成一个小点。
“卡!”
“《巾帼录》最后一场戏,收工!”
片场瞬间沸腾起来。
“收工咯!杀青啦!”
有工作人员拿出“杀青快乐”的横幅,招呼卓文新:“导演,大家一起拍一张杀青照吧?”
这也是惯例,在场的演员纷纷找好站位,齐乐大声喊:“甯姐,你也过来啊。”
陆嘉甯原本一直站在片场旁静静看她们拍戏,思绪还沉浸在岳令曦那一段长长的独白里。
此时听到齐乐的声音,她才走上前。
齐乐把她拉到了和沈意安最近的位置,她们欢笑着,拍完了一组杀青照。
笑闹过后,陆嘉甯才有机会和沈意安单独说话。
她抚摸着沈意安额头被化妆师化出来的皱纹:“好逼真,好像真看到了你六十岁的样子。”
“那你要不要拍一张存在手机里,等我六十岁的时候拿出来比一比,看看像不像?”
沈意安笑着问。
皱纹掩盖了她表情的生动,陆嘉甯有些愣神,却没有迟疑,拿出手机给她们二人拍了一张合照。
希望我们六十岁的时候还能在一起。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
即使对自己的问题有所反思,沈意安还是忍不住贪心。
就算她执迷不悟吧,只要陆嘉甯还没有察觉,她就不想放手。
天知道陆嘉甯陪着她拍戏的这几天,她有多快乐。
有时她恨不得陆嘉甯是她做的那个人偶挂件,这样,她就能一直陪着她了。
她拉住陆嘉甯的手:“姐姐,我要去卸妆了,你陪我一起吧。”
“好。”
陆嘉甯浑然未觉。
杀青当晚,照旧是要聚餐的。
开机那一天的聚餐,陆嘉甯和沈意安坐在一张圆桌的两边,是伸直手臂都不会互相够到的距离。
但现在,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将她们的座次安排在一起。
这段距离,她们走了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