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00年的元中庆路,行省宴厅的木梁还沾着晨雾的潮气,案上摊开的十张食单草稿却已被争吵声揉得皱巴巴。蒙古贵族孛儿只斤·巴图鲁斜倚在虎皮椅上,玄色皮袍镶着银边,领口露出半截狼皮围巾,手里攥着柄嵌玉银刀,刀尖往食单上一戳,声音震得案上的青瓷盏嗡嗡响:“行省融食宴,是为显我大元威仪!主菜必须是烤全羊,用草原银盘盛着,按怯薛军礼切分,每片都要带骨带肉——少了这烤全羊,就是辱没大汗,这宴不如不办!”
他脚边的铜火盆里,松木柴正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到汉地官员张敬之的青布官袍下摆,张敬之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却仍梗着脖子反驳:“巴图鲁大人此言差矣!汉地饮食讲究‘食不厌精’,东坡肉是大宋苏学士传下的方子,选五花三层的精肉,加绍兴黄酒慢炖三个时辰,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去年冬至,连大都的汉臣都争着学做,加在宴上,既能显汉食雅韵,也能让各族知道中原手艺,怎能说删就删?”
色目商人赛义德二世挤到案前,波斯锦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怀里揣着块还热乎的蜜饼,掰了一角递到众人面前:“诸位尝尝!这是俺们波斯的‘胡麻蜜饼’,用两河的蜂蜜、波斯的杏仁碎,再裹上汉地的糯米粉,烤出来甜而不齁。去年泉州海贸宴,大理土司吃了三块还想要,这次融食宴,少了它可不成!”
“还有俺们大理的乳扇!”大理土司段世忠猛地一拍案,青铜腰刀从鞘里滑出半寸,寒光乍现,“乳扇是大理姑娘用苍山羊奶熬的,清晨挤奶、正午熬制、傍晚晾晒,烤着吃有奶香,裹着蜂蜜吃更甜。上月俺带了十斤去昆明府,汉商抢着买——这是大理的根,少了乳扇,俺们大理代表就掀了这宴桌!”
四方各执一词,连站在角落的小吏都不敢吭声。中庆路达鲁花赤帖木儿急得满头大汗,锦缎官帽都歪了,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抽得通红——元廷使者后天就到,要是宴食还定不下来,他不仅要被削去官职,还会被大汗斥责“治政无能,难安多族”。有个老厨役想提议“各加一道菜”,刚开口就被巴图鲁瞪得缩了回去,连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在地上。
“都住口!”
剂子的声音突然从宴厅门口传来,他肩上搭着件半旧的褐布衫,怀里揣着两本磨得发亮的册子,一本是泉州三族贸食融记录,纸页上还留着“烤羊蘸胡椒、蜜饼配糖粥”的墨痕,夹着的食谱里,各族饮食的做法写得密密麻麻;另一本是他清晨刚画好的融食方案,用炭笔在糙纸上画着“四族主菜全留、融食拼盘创新、席位按年龄排序”的草图,旁边还算了笔“味觉账”:“烤全羊显豪放、东坡肉显醇厚、蜜饼显甜香、乳扇显奶香,四味相融,比单吃更妙”,炭迹还没干透,透着股仓促却认真的劲儿。
他走到案前,从怀里摸出袁大头,银元在火光下泛着淡金光,“包容维度”纹像一圈暖光晕,驱散了场中的戾气:“这是‘天石’,去年泉州三族融贸,靠它定了纷争。现在办融食宴,要是还吵,元廷使者见不到多族和光的样子,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巴图鲁大人难向大汗交代,张大人会被汉臣指责,赛义德先生回不了波斯,段土司也没法对大理百姓交代!”
巴图鲁盯着银元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刀刀柄,语气软了些:“不是俺不让步,烤全羊是草原的规矩,少了它,俺在怯薛营里都抬不起头!”张敬之也皱着眉:“东坡肉是汉地的体面,要是不上,百姓会说俺们汉官忘了本!”赛义德二世和段世忠也跟着点头,都怕自家的特色菜被删去。
剂子把两本册子往案上一摊,纸页翻动时带起淡淡的墨香:“按俺说的三则来——第一,主菜全留,蒙古烤全羊用银盘装、汉地东坡肉用青瓷碗盛、色目蜜饼用波斯陶皿、大理乳扇用木盘摆,谁的特色都不丢;第二,做‘四族融拼盘’,烤羊片蘸汉地蒜泥去腻,东坡肉加波斯孜然增香,蜜饼夹大理乳扇添甜,让各族都能尝遍四味;第三,席位按年龄排,巴图鲁大人年纪最大坐主位,段土司次之坐左,张大人和赛义德先生分坐两侧,不分民族尊卑,这样谁都没意见。”
帖木儿赶紧凑过来,从怀里掏出席位图:“俺算了算,巴图鲁大人五十八岁,坐主位;段土司五十六岁,坐左首;张大人五十一岁、赛义德先生五十岁,分坐右首和次右——这样既公平,又显尊重!”巴图鲁盯着册子上的融食草图,又看了看案上的食单,终是把银刀插回鞘里:“好!就按你说的办!但要是拼盘不好吃,俺还得让烤全羊当唯一主菜!”
接下来的两天,宴厅终于有了活气。蒙古厨师带着怯薛兵,在宴厅外的空地上架起丈高的烤架,选了只三百斤的肥羊,用盐、花椒、孜然腌了三个时辰,再架在炭火上慢慢烤,油脂滴在火里,溅起的焦香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巴图鲁还亲自来监工,时不时用银刀戳戳羊肉,笑着说:“要烤到外焦里嫩,让各族都尝尝草原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