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来说，这次任务的最大挑战是不要在听歌剧的途中睡着。

黑暗落下来后，周围绅士淑女的注意力如同集中的光束，照耀在拉开猩红幕布的宽阔舞台上。她也努力打起精神，一边假装欣赏歌剧，一边留意耳麦里汇报的动静。

唱腔优美的意大利语在幽暗恢弘的剧场中回荡，舞台上方滚动着实时字幕。她位于一楼左后方的位置，其他人则散布在各个方位，构筑成一道无论目标从哪个方向动身、他们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包围圈。

直到幕间休息，任务目标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灯光重新亮起后，卡瑞娜第一个起身离开。她的座位本来就离出口极近，方便她第一时间在露台就位，负责那块区域的盯梢。

时间差不多是晚上九点。不远处，波托马克河映着粼粼月色，像一条缀着银边的黑色绸带，在华盛顿DC灯光繁华的夜景里蜿蜒而过。

她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打火机，点上香烟，倚到露台边。从这个方位看过去，可以将河滨行人步道和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尽数纳入眼底。如果有人此时从剧院的后门离开，她也会第一时间捕捉到对方的动态。

「注意。」耳麦里忽然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目标往二楼西侧的露台去了。」

卡瑞娜轻轻眨了眨眼睛——那是她的位置。

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不动声色地凑到嘴边：“收到。”

这个时间点，露台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宾客都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享受酒水。

背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没有转过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这次任务她只负责盯梢。至于接近目标、套取情报，那是截然不同的职责定位。

虽然没有侧头注视，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个身影的一举一动。对方脚步微顿，然后朝她的方向走来。她继续假装抽烟，目光落向远方的河畔。

但她不负责主动接近目标，不代表对方不会凑上来。

“可以借个火吗？”

她懒得出声，将银色的打火机放到露台边，示意对方拿去。

这么做时，以防万一，她特意用的是左手。

一般来说，特工执行任务时不会戴着戒指，这不仅容易暴露自己的个人信息，实战拔枪时也容易影响发挥。她戴着婚戒，主要是为了让里昂安心。

现在，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因为那个身影接过银色的打火机，道了声谢，点燃指间的香烟，然后将胳膊肘搭到露台边沿，微笑着转头对她说：

“这儿的景色确实最好。”

“……”

应该是她想多了。

没错，一定是她想多了。

这是寻常客套的寒暄，对方身边也没有惯常随行的安保人员，估计是特意出来透个气，图个清静的。

是她想太……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那一瞬，她用上所有自制力，才没有回头朝隐藏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看一眼。

耳麦里的电流声好像嘈杂了片刻，但很快便再次清晰起来：「……继续执行任务。」

那个DSO的后勤联络员刚才绝对结巴了一下。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个人绝对结巴了一下。

卡瑞娜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笑意儒雅的中年男人。

她监听这个人的日常生活，监听了十来天。但很显然，DSO的所有人都漏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这家伙喜欢有夫之妇。

一般来说，执行任务的特工要费尽心思才能在不引起目标疑心的情况下接近对方。这是天赐的好机会，她不能浪费。

卡瑞娜在心底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着将对方的问题抛了回去：“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事实证明，如果你将一个人调查了个底朝天，又连续监听他监听了十来日，将他最近的动向掌握得清清楚楚，你可以在表面上和对方聊得很愉快。

格兰特议员的家族靠着战后的工商业起家，他一辈子都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几乎就没有得不到的。表面上，他是成功的政客、慷慨的慈善家和眼光独到的艺术收藏者。私底下，他的家族企业由于经营不善，目前已经濒临破产。

明年的大选已迫在眉睫，格兰特议员急需资金。这个时候，如果有跨国医药公司委托他用国会议员的免检豁免权，偷运一点什么东西出去，他会变得非常乐于助人。

DSO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他是否知道那批货物究竟什么。

从事灰色交易时，对一些细节保持无知，有时对交易双方都有益处。

这是套情报的天赐良机。她努力保持微笑。

据情报，格兰特议员喜欢几何抽象主义。和歌剧院相连的艺术中心最近在举行画展，其中一幅画就是他捐的，价值六位数。

她说她今天逛了附近的画展，特别喜欢画展上的一幅画。两人聊得十分愉快。就在对方打算邀请她共进晚餐时，她那沉寂许久的耳麦忽然又接通了。

那个DSO的后勤联络员似乎也知道自己先前表现得不够专业。此时，对方的声音平稳无波，冷静的语气仿佛已经完全抽离现实：「增援在路上。」

她夹着香烟的手一不小心微微一抖，一小撮燃尽的烟灰扑簌簌地落下去，散在迎面吹来的夜风里。

夜风有些凉，卡瑞娜歉意地朝对方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可能得失陪一下了。”

“等等。”

那个DSO联络员在耳麦里补充：「增援已经在路上。」

这句话是多余的，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里昂的身影。他正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朝这边快步走来，表面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如果情况有变、他瞬间就会拔出枪的联邦特工。

旁边的男人还没来得及伸出手，里昂已经脱下西装外套，动作自然地罩到她的肩头，手臂也顺势环上了她的腰，不动声色地将她圈到怀里。看起来好像是在替她挡风，实际上将旁边男人伸手的举动挡得严严实实。

“亲爱的，我一直在找你。”

卡瑞娜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里昂神情关切，语气温和，灰蓝色的眼眸没有透露出过多情绪。

“下次你想出来透气，和我说一声就好。”他拿走她手里的香烟，好像她是偷吃糖果的小孩似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碾灭，然后随手扔到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好像才想起旁边有人。

他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这位是？”里昂语气如常，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格兰特议员看了一眼他圈在她腰间的手，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