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梧桐巷一片寂静。梧桐树树冠遮蔽月光,仅有墙边一盏暗黄色的电灯亮着。
梧桐巷只有一处一进院的老宅院,就在尽头。
纪词在门口站定,借着微弱的灯光摸钥匙开门。
老宅院的住户多是老年人,几户人家分住东西两侧,这个时间点早就睡了。
东侧房角落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
回房给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插上电以后,纪词敲响那扇亮灯的房间。
“阮哥,是我,小词。”
内里传来轻微的哒哒声,不多时,门打开。
阮甜一身广袖齐腰汉服逆光站在灯下,长瘦的人影从门内拉长到门外与纪词的影子重叠。
“阮哥怎么还没睡?”
阮甜微微抬起脸打量纪词,淡白的唇亲启,不答反问:“你现在才回来吗?”
“今天临时有个活在郊外,所以才回来晚了,”纪词笑笑,“阮哥身体不好,还是不要熬夜比较好。”
阮甜点点头,低下声音:“谢谢,你也早点睡。”
“好的,那我就先走了。”
纪词放慢动作,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三——
阮甜往门内退一步,犹豫地转头看向室内。
二——
抓着门把手的手指攥紧又放松,阮甜最后还是拉开房门。
一——
“小词,等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纪词迅速转身:“阮哥什么事?”
阮甜侧过脸,向来苍白的脸颊泛红,少了几分病气:“我……我直播的保底时长还没播完,然后……设备好像有点问题,你能不能来帮我看一看?”
纪词当然不会拒绝。
事实上,阮甜做直播就是纪词带的,有什么问题纪词都很乐意帮忙解决。
梧桐巷的老宅院像是被现代化的人类社会遗忘了。这里的住户少与外人往来,巷口巨大的梧桐树像一道界线将他们与外人分开。
在纪词来之前,阮甜只有在钱花完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出门找活挣钱。平日里,阮甜天气好的时候就到院子里拨弦吹管,天气不好就窝在房间不出门。
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纪词住进老宅院的第二天,阮甜坐在院子里用笙吹了一首《凤凰展翅》,欢迎他的到来。
彼时清风徐来,延伸到老宅院院子的梧桐树叶在日光的照耀下透得发亮,沙沙和声,仿佛曾有凤凰栖息在此,引吭高歌。
纪词看过很多的演出,都是光鲜亮丽的舞台,台下粉丝激动应援,台上人表演什么不重要,每次都是呼声喊声震天。
唱得走调也有粉丝买账,说是即兴创作,来到就是赚到。
纪词不能理解。
在黄土墙筑成的老宅院内,仅有几个垂垂老矣的观众,阮甜全身心地投入吹奏,不在乎观众是否能给他反馈。
化形后能在老宅院住下,有了栖身之所,纪词很感谢这些友善的邻居。融入人类社会后,纪词在电器城打工,从电器城里淘来几件淘汰的直播设备,让阮甜当起主播,不再需要面对观众。
不敢说赚很多,但总比阮甜到路边拉二胡被城管赶来赶去还要丢钱来得好。
民乐曲高和寡,快节奏时代没多少观众愿意静下心来欣赏,纪词又和阮甜商量,做了内容升级,除了演奏民乐,还可以用各种民乐器自弹自唱流行乐曲。
这让阮甜一跃成为直播平台的新晋流量主播。
阮甜做直播非常认真,老老实实直播完规定的保底时长,直播内容毫不掺水,精心准备。就算他不是露脸的主播,直播画面只会露出下巴以下的身体部位,每次开播前他还是会焚香沐浴换一身汉服,尽量让观众获得良好的视觉体验。
这个月到现在还没播完保底时长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被频繁恶意地举报了。
人红是非多,阮甜作为新晋流量抢占了其他主播的热度,最近一个月被盯得很紧,各类黑粉出没,嘲讽举报不断。
淘汰的直播设备终究还是太差了,再加上老宅院网络卡顿,纪词在,这些设备还能发挥机能继续使用,纪词不在,这些设备就趋于瘫痪。
摄像头老旧模糊,成像马赛克,收音几乎没有。
观众来到这个直播间,就是一团不知名的马赛克在一卡一卡的移动,要是阮甜摆弄吹管类的竹笛洞箫或是拉弦弹拨类的二胡古筝还好,要是换成唢呐古琴简直就是灾难——
老城区信号不好,网络卡顿造成的唢呐高音能刺破耳膜,古琴则完全听不见。
这让黑粉抓到了机会。
阮甜的直播间被各类举报理由封禁二十天,剩下十天勤勤恳恳播完时长拿完八百的保底还要被扣一千作为罚款。
——贷款直播第一人。
纪词看到后台提示消息,与阮甜面面相觑,沉默无言。
咽下哽咽,阮甜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有钱,这个月不仅要喝西北风,还要想办法缴上两百块的罚款。
“阮哥你别急,”纪词安慰他,“总会有办法的。”
他看过后台的封禁理由,琢磨着给阮甜的设备升级换代。
举报的黑粉怎么忍心?
阮甜身姿极好,窄背细腰,演奏各类乐器时飘逸灵动,恍若仙人下凡。至于露出的那半截下巴清瘦苍白,唇形线条优美,进来直播间的观众只要看到那一截下巴,听到阮甜柔和的声音,免不了要脑补一番病骨支离的琉璃美人,怜爱之心泛滥。
“小词……”阮甜吞吞吐吐,“你,你能借我两百块吗?”
不等纪词回答,他就快速补充说道:“我下个月一定不会被封禁了,到时候发了工资就还你!真的!”
纪词:“阮哥,抱歉,我这个月的工资都已经交给老毕了。”
今晚是给李佑帮忙了,但人家还没给酬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