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纪词回到梧桐巷老宅院时,阮甜和住他隔壁的杨奶奶也在院子里。
老宅院的院子里有一小片梧桐阴翳,两人就在下面摇扇烹茶,周围放着不少乐器书籍,夕阳余晖为庭院镀上一层金橙色薄膜。
“小词回来了。”
一头银丝的杨奶奶冲纪词挥手,声音不是老年人惯常的和缓低沉,反而清脆明亮,朗朗如山泉叮咚。
“还没吃饭吧?”杨奶奶和蔼道,“今天你胡爷爷去割了肉,老黄几个学生送了河鲜来,等会毛颖和老毕他们回来,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吃。”
胡爷爷是老宅院的东侧房住客,佝偻着背说话慢慢悠悠,因为身体不好,平日不是很爱出门,没想到今天居然特意去菜市场买菜。
老黄住西侧房,是老城区派出所退休的老所长,当初纪词办身份证就是托他的关系。
纪词应了一声,帮着摆好桌椅。
老宅院的住客都是老胳膊老腿风一吹就倒的,桌椅基本都是老式的实木样式,力气活还真得纪词来。
老黄掌厨,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看到纪词回来大笑开来,声音洪亮:“那几个小子送来的虾新鲜又大个,等会你多吃点!”
老黄:“对了,你喜欢红烧还是白灼?”
纪词:“白灼就好。”
老宅院经济水平一般,再加上身体原因,平日很少大鱼大肉,口味较为清淡。
白灼虾大家都能吃一点。
老黄爽朗一笑:“好嘞!等会毛颖回来让她调个酱料,她调的酱料可香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调什么酱料?”说曹操曹操到,毛颖从门外探头进来,“老黄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这不是有小词吗?”
老黄一个利落的颠锅,手持锅铲迅速翻炒几下,手往旁边一伸,纪词马上把盘子递到他手边。
“你们几个就会指使小词,”毛颖把纪词轰出厨房,“去去去,去院里坐着,工作了一天就该好好休息,回来还忙什么?”
等到毕钢金借了放学回来的小毕,也跟着到厨房来帮忙,纪词则在院子里和小毕排排坐,欣赏阮甜几人的表演。
老宅院的西侧房除了阮甜,胡爷爷和杨奶奶都曾是市剧院的乐手,如今退休在老宅院,不时就把乐器搬到院子里,和阮甜一起合奏。
“真好听,”小毕眼睛晶亮,头顶翘起的头发随风摇晃,“阮哥什么时候要上电视表演啊?”
之前阮甜同纪词说过要去参加选秀,因为纪词还有工作,便商量等到周末再一起去。
小毕不知道选秀的具体流程,只知道这是要上电视的意思。
小毕:“以后阮哥是不是就是大明星了?”
“应该不算,”纪词给小毕解释,“这是一个比赛,阮哥只是想过初选拿到奖金,大概率不会上电视。”
“哦。”小毕有些失望,却没再缠着阮甜了。
“我其实也上过电视,”胡爷爷推了推圆框小眼镜,回忆往昔,“纪先生以前还在的时候拍过不少……”
“我都说了那是摄影,只是单纯的片段!”杨奶奶打断他,“没有上电视给人看!”
“不都是一样架着那个机器拍吗?”胡爷爷疑惑。
之前阮甜直播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看着,感觉都是一样的。
纪词帮着杨奶奶解释:“是不太一样,如果纪先生没有把他拍的影像拿出来放映的话,就没人看得到了。”
“哦,这样——”
胡爷爷拉长声音,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只是镜片背后的眼睛似乎又灰了一分。
关于老宅院的主人纪先生,纪词知道的也不多。只是从邻居们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他才华横溢,可惜英年早逝,留下这座院子给老友栖身。
“开饭了——开饭了——”老黄在厨房内喊话,“快来帮忙把菜都端出去。”
庭院低落的气氛被他这一嗓子清空。
纪词赶忙大跨步去厨房帮忙端盘子。
大家围着木质小方桌坐下,桌子不大,稍微大些的动作就能碰到旁边的人,却也刚刚好没觉得多拥挤。
那几盘河鲜正好放在纪词和小毕对面。
“来来来,小伙子多吃点。”老黄站起,夹几筷子送到纪词和小毕碗里。
阮甜笑着接道:“吃完要记得长高。”
碗里堆得满满的,小毕吃得津津有味,筷子都用不过来了,脑袋“嗯嗯嗯”的点头。
“什么呀,吃了这么多,成绩也不见好,”毛颖提高声音,“也不知道吃那么多是吃到哪里去。”
“饭桌上谈成绩会吃不好的。”杨奶奶笑眯眯道,“少说孩子几句。”
毛颖张张嘴,还想再说,旁边的毕钢金忙夹了一根青菜到她碗里:“吃这个吃这个,这个青菜特别脆嫩。”
这一顿晚饭吃了小半个钟,七八分饱时,阮甜又和杨奶奶讨论起曲谱来。老黄则拿出小半瓶酒,和胡爷爷一起配菜浅酌,还招呼毕钢金加入,被毛颖瞪一眼,嘻嘻哈哈劝她要管那么严,偶尔喝一点也没啥。
纪词一边玩手机一边吃一点,碗边也慢慢堆积了不少虾壳蟹壳。
小毕在旁边另外打一张小桌子,借着灯光写作业。
“小词要不要也试一点?”老黄用筷子沾了一点酒液,递到纪词面前。
“一点点也不碍事,迟早要接触的。”
他有过来人的经验,给纪词说起人类的人情往来,教育道:“你现在接触一下,我们看着你喝,练一练酒量,以后到外面,就没那么怯场了……”
纪词自信道:“我应该不会醉。”作为一块防水的提词器,这么一点酒精就要破坏他的行为功能有点难。
老黄兴奋得很,连连拍桌:“我不信,来试试!”
试就试,纪词一点也不扭捏,端起杯子就开始喝。
阮甜和杨奶奶弹奏起祝酒歌,胡爷爷也跟着拿起乐器。
暮春时节,老宅院梧桐新叶青青,乐声流淌,酒香弥漫。
纪词喝酒一点都不上脸,喝了半天还是原来的白净模样,言笑晏晏。
反而是老黄率先举白旗投降,大着舌头半倚着毕钢金,嘴里念念叨叨:“你可别说,小词姓纪虽然是偶然,但和纪先生是真的像。他也是喝酒千杯不醉——当年和他哥喝一整个晚上,第二天起来还能精神奕奕地整理稿件,你……你肯定没见过他那时候的样子……”
“老黄居然也醉了,真是难得。”胡爷爷叹息,他声音微哑,低落下去带着无限悲凉。
毛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少喝点。”
都没多少时日了,还不知道爱惜身体,可劲儿造。
她起身扶起老黄,收拾桌子。
纪词想要帮忙也被她推开,让他到一边坐着,她去厨房熬点解酒汤。
说起老宅院曾经的主人,邻居们都有话说,小毕停下不写作业了,干脆搬了小凳子靠近些听讲古。
阮甜苍白的手摸了摸小毕的头顶,“你好好读书,以后老宅院还要靠你和小词哥哥呢。”
小毕点点头,蓦地陡然踮脚抱住阮甜:“阮哥要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的身量仅到阮甜的胸口,就这么撞进阮甜怀里,让他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当即开始咳嗽。
“毕朋守!你又闯祸了?”
厨房里的毛颖一听到声音冲出来喊小毕的大名,手上还拿着没洗干净的菜刀,看到阮甜被小毕撞得难受,当即大喝:“快给阮哥道歉!”
小毕一愣,呆呆望向阮甜。
“没事没事,小孩子不是故意的。”阮甜喝了一杯热水缓和,“毛姐你就是太紧张了,小毕很可爱,没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的。”
他回抱小毕:“谢谢小毕同学,我会加油好起来的。”
纪词端了一碗解酒汤,慢慢啜一口,问道:“我和纪先生很像吗?”
阮甜转过头来,浅淡色的瞳孔里映出纪词。
他点点头:“很像。”
不是外貌像,是气质性格像,所以老宅院众人才会这么快接纳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