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间,她瞥见他颈侧暴起的青筋,额角细密的汗珠在磷光下闪着碎芒,偏那薄唇仍噙着笑。她心头蓦地一紧,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放轻三分。
她取出一方素帕,替他拭去血迹。指尖不慎擦过那道横贯肩胛的箭疤。狰狞的伤口硌在指腹,惹得她指尖一顿。
他忽然侧首,磷火在那双深眸里投下细碎光点,低沉的嗓音裹着笑意,“这次在下神志清明,姑娘总不会再将我独留荒山。”
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石上,声声催人。
洛瑶光心头泛起细密的涩意,声音轻若叹息:“我尚无力自保,亦不愿因自己做的事而连累师父师弟……,那时你身份未明,我作此选择,还请公子谅解。”
“在力所能及之内取舍,何错之有?”他笑意微敛,声音沉了几分,“姑娘不必自责。”
洞内一时沉寂,唯有磷火无声摇曳。
“好了。”她收回手,替他拢好衣衫时,指尖不小心擦过脖颈肌肤,顿时如触电般缩回,声音轻若蚊蚋,“回去还需换药。”
寒北辰整衣转身,磷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暗涌的流光。
洛瑶光别开眼,仰首望向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按坠落的时长推算,此处当是山腹深处。但四壁斧凿痕迹分明,这绝非天然洞窟。
“走罢。”寒北辰已然挺直脊背,“跟紧些。”
二人脚步声在矿洞中激起空响,石壁上磷火明灭,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此处是废弃的矿洞。”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洞壁回响,幽幽荡荡,似远又近。
洛瑶光提着裙裾随其后,绣鞋踏过湿滑的岩面,溅起细微水声。抬眸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凝在前方那道颀长背影上——他对这错综复杂的矿道竟了如指掌。
“方才那机关……”她终是启唇,清泠嗓音在石壁间层层荡开,“可是公子有意为之?”
寒北辰脚步未滞,只略偏首。幽蓝磷火忽明忽暗,映照出他如刀削斧刻般的侧颜,唇角那抹似笑非笑教人看不真切:“姑娘以为呢?”
“寒公子。”“她忽觉喉间发涩,杏眸中映着前方飘摇的衣袂,袖中指尖微微收紧,“你此行究竟……”
那道颀长身影倏然顿住,玄色衣袂在磷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忽地回身,洛瑶光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她慌乱抬眸时,正迎上他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眼底似有寒星明灭:“是。”他坦然承认,嗓音低沉,“机关确系我所触。”
洛瑶光心头一跳,声音轻颤如风中蛛丝:“为何如此?”
“为的是——”寒北辰话音忽顿,眸光骤深,“将这人间炼狱,曝于青天白日之下。”
“人间炼狱?”洛瑶光方要追问,却见他已转身前行。
岩缝如巨斧劈就,藤蔓垂落若碧罗天幕。寒北辰腕间剑光乍现,缠绕的老藤应声而断,碎叶纷扬间,露出幽深狭长的甬道。“这是墨城旧日矿道。”
洛瑶光随他踏出洞口的刹那,铁链铮铮混着车辕吱嘎之声,忽自幽谷深处荡来。
抬眸望去,一弯冷月恰悬两峰之间,青白月色将谷底照得森然可怖。
她呼吸蓦地凝滞。
但见百余具佝偻身影在月下蠕动,脚镣拖出蜿蜒暗痕。近处的那个推车少年脊背瘦可见骨,新旧鞭伤叠成可怖的蛛网。每行一步,铁环便深陷皮肉,渗出暗红。
“乌金生于千仞岩层,其脉坚若玄铁。”寒北辰话音沉冷,“寻常铁器触之即折,更兼矿道幽深曲折,每取一石,皆需以血肉相填。”寒北辰话音未落,那少年突然扑倒,扬起一蓬尘灰。
监工铁鞭方举,一道银芒已自寒北辰袖中惊鸿而出。
“铮——”
鞭断声里,监工捂腕跪地,鲜血自指缝汩汩。
少年褴褛衣衫被剑气掀起,肋间根根瘦骨触目惊心。
而周遭囚徒仍蹒跚前行,浑浊瞳仁映不出一丝惊惧,恍若行尸。
寒北辰广袖无风自动,眸底暗潮翻涌:“现在,姑娘可看清这人间炼狱了?”
“他们……”洛瑶光喉间发紧,袖中指尖掐入掌心。
“链锁躯体,药控神智。”寒北辰话音未落,远处监工已厉声长啸:“敌袭!来人!”
霎时间,谷中火把骤亮,几十名黑衣护卫自矿洞深处涌出,刀光森寒,直逼二人而来。
寒北辰屈指抵唇,倏然吹响指上的骨玉扳指。
“嗥——!”
随着气息流转,那声音越来越响,声浪如炸开般穿透夜色,刹那间,山谷两侧黑影如鬼魅般掠下!
“嗖!嗖!嗖!”
利剑破空,精准刺中数名护卫的兵刃。紧接着,数十道身影纵身跃入谷底。
“公子!”与此同时,两道矫健身影自暗处闪出,陆达挥剑劈断最近囚徒的脚镣。
“属下来救人!”陆通高声道,“公子可先行一步!”
“唳——”幽谷深处忽起鹰鹤之声。
寒北辰颔首,一把扣住洛瑶光手腕:“走!”
洛瑶光尚未回神,已被他带着飞掠而出。身后厮杀声渐远,唯有铁链断裂的铮铮声与搏杀声随风传来。
“我们去哪儿?”她气息微乱。
“见一个人。”寒北辰嗓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