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两辆马车缓缓驶来。
陆通上前拱手:“姑娘,时辰不早了。”
洛瑶光瞥见马车侧窗前的那道月白身影。马车停在树下,落叶纷飞间,他眸光幽深。
瑶光微微颔首,转向秦少微盈盈一礼:“秦公子,就此别过。”
秦少微望着马车中的那道身影,欲言又止:“洛姑娘当真要随他……”
“契约既立,自当践行。”她浅笑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若姑娘不愿……”秦少微上前半步,“我可代为周旋。”
“秦公子政务繁忙,不必为瑶光费心。”她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江湖路远,自有相逢之期。”
秋风卷起她青荷碧波裙角,秦少微望着她登上马车的背影,终是轻叹一声:“珍重。”
车帘垂落的刹那,洛瑶光唇角的笑意尚未敛去。
方才与静若谷众人话别的暖意犹在眉梢,却见软榻之上端坐的寒北辰眸光沉沉,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盏。
“洛姑娘与那秦世子,倒是相谈甚欢。”茶盖轻叩盏沿,一声清响如碎冰投湖。
洛瑶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荷纹,抬眸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车帷内光影浮动,将他轮廓描摹得半明半暗,衣袍上金线刺绣的流云纹似要破空而出。
“秦世子心系百姓,多问了几句矿工安置之事。”见他盏中已空,她执起案上茶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他杯盏之中,水雾氤氲了眉眼,“寒公子,那些矿工幸得你……”
马车忽的碾过碎石,车身猛地一晃。
洛瑶光慌忙去扶倾倒的茶盏,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扣住了手腕。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泼洒的茶汤在檀木小几上蜿蜒成一道琥珀色的细流。
“当心。”他的声音低沉如耳语,拇指在她腕间红痕处轻轻一抚——那是昨日为银炎风煎药时不慎烫伤的。
这细微的伤痕连她自己都未曾在意,却被他一眼瞧见。
“契约期间,姑娘若是受伤……”他取过素帕慢条斯理地拭去指尖茶渍,“都算我这雇主照管不周。”
他袖口金线绣的纹饰在阳光下流转,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不过,洛姑娘既为随行医师,也该对我这雇主多上些心才是。”
洛瑶光呼吸微滞。这十余日来,她确实只顾着为那些被药控制的矿工调配解药,又忙着为银炎风医治腿伤,对寒北辰不过是每日例行换药,竟疏忽了诊脉问诊。
“是瑶光失职了。”她垂眸轻声道,“公子要如何责罚,瑶光都认。”
“罚倒不必。”寒北辰忽然揉了揉眉心,眉间那道“川”字愈发明显,“只是昨夜至三更未眠,此刻头疼得紧。”
洛瑶光见他面色确实不佳,忙道:“可按压太阳、百会、风池三处穴位缓解。”
“有劳。”他竟直接侧身靠在软榻上,将后背对着她。
洛瑶光本欲教他自己按压之法,见状只得轻叹一声。
她指尖微凉,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如执银针般缓缓揉动。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似春冰初泮时第一缕融化的雪水。
寒北辰眉间的褶皱渐渐舒展。
她的手指移至头顶百会穴,指尖轻点如蜻蜓点水,一股暖流自天灵而下,将纠缠多时的疼痛层层化开。
恍惚间,他仿佛又见幼时母亲为他篦发,木梳也是这样温柔地掠过发间。
最后是颈后的风池穴。她的拇指抵在那处,力道沉稳如拂开压城乌云。
他闭目,只觉脑中嗡嗡杂音如秋蝉收声,渐归寂静。
“可好些了?”她轻声问,却见他已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
洛瑶光取过一旁的薄毯正要为他盖上,忽见他睫毛微颤,唇间溢出一句模糊的呓语:
“阿娘……”
她动作一顿,心头蓦地软了几分。
这个旁人口中心思深沉、精于算计的青州第一公子政德君,此刻竟像个孩童般毫无防备。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散落的发丝,却在触及他耳后一道浅疤时骤然停住——那是道陈年旧伤,藏在发间,如新月隐于云后。
马车忽然经过溪桥,水光粼粼映在车壁上。
洛瑶光收回手,从药囊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搁在案几上。瓶中是薄荷与茉莉炼制的香膏,最能安神止痛。
她轻轻放下车帘,将那缕幽香与他安稳的睡颜,一同笼在这方寸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