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原本觉得雷米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秘密”的样子有些好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节礼日的清晨,对着几盘食物和一根蜡烛,说自己在祭祀一个“伟大的人”,还说这是秘密。
西里斯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但他没有笑。
因为雷米的表情很严肃。
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西里斯看着雷米的脸。他笑不出来了。
因此,西里斯什么都没说。
但雷米竟然还在继续说。
“西里斯,”雷米说,声音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我认为,我是一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人。”
西里斯皱起眉头。雷米怪里怪气的措辞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也许他根本没有醒过来。也许这整个节礼日的早晨都是一场梦。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
“什么叫不完整,残缺?”西里斯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雷米。雷米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很健康。甚至比大多数十一岁的孩子看起来都要健康,“你没有缺胳膊断腿啊。”
“正常的人,”雷米说,“大脑里的神经都是长得完完全全、正正常常的。哥哥知道这些神经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神经,”西里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麻瓜社会里的概念吧?”
雷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神经,就是说,一个人感觉到的冷热,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东西——乃至于这个人知道自己是个人——这样最基本的东西,都是要靠大脑的各个地方的各个神经告诉这个人的脑子,这个人才知道的。”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的大脑的各个地方的各个神经,有的地方坏了,长歪了,甚至压根没有长出来,那么这个人感知到的世界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因为神经给他传递了错误的信息,甚至什么都没传过去。”
雷米停了一下,看着西里斯。
西里斯的表情是困惑的。
雷米说:
“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因为‘神经发育障碍’的原因,所以不理解别人,也不被别人理解。”
“但是,在他们中,有一些人觉得,因为这个世界是为神经长得像大多数人那样的人运转的,所以神经和大多数人长得不一样的自己才活得很痛苦,总是被生活伤害得遍体鳞伤。错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如果在为神经长得像他们一样的人运转的世界里生活,他们一定能生活得开心不少。”
“在他们中,还有另一些人认为,就像瘸腿的人可以借助助行器移动,聋子可以借助助听器听到声音一样,只要借助药物,借助对社交技能的掌握,借助各种各样的治疗和学习——就算因为神经长得和别人不一样,生活中有很多不方便的时候——但是只要自己努力,虽然和别人不同,但是用上合适的方法,也能迎头赶上,变得和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不会再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雷米说:“我的想法和他们都不一样。”
西里斯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雷米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因为我的神经天生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很难理解别人,别人也很难理解我,”雷米说,“这不是我的错,这也不是世界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认为,我是一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