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终究是冷透了。
自秋尽冬藏之后,花家堡的日头便一日比一日寡淡,原本还能洒下些许暖意的阳光,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天空整日灰蒙蒙的,北风卷着寒意,掠过庭院里的枯木残枝,发出细碎的轻响,连池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莹剔透,映着灰白的天,透着冬日独有的清寂。
庭院里的落叶早已被清扫干净,廊下堆着备好的炭火,屋内的红泥炭炉日日燃着,暖意融融,将屋外的寒冽隔绝在外。念儿依旧每日盼着落雪,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裹着厚厚的大红福鹿棉袍,蹬着暖绒小棉鞋,跑到窗边,踮着脚尖推开一条窗缝,朝外张望,小脸上满是执着的期盼,可接连几日,天空始终只有寒风,不见半片雪花,小丫头难免有些失落,每每都要耷拉着小脑袋,走到炭炉边,抱着小兔暖手笼,小声嘟囔:“雪宝宝怎么还不来呀,念儿等了好久啦。”
赵灵儿看着女儿委屈的小模样,总是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温声安抚:“快了快了,老天爷定是在给念儿准备最白、最软的雪花,等准备好了,就会落下来了。”花满楼也会蹲下身,揉着她冻得微红的小脸,许诺等落雪了,便陪她堆雪人、打雪仗,把庭院里的雪都变成她的小乐园,得了父母的安慰,念儿才会重新扬起笑脸,继续满心欢喜地等待。
花满楼与赵灵儿早已将冬日的一切备妥,念儿的冬衣做了三四套,厚薄各异,暖手笼、暖脚炉样样齐全,厨房囤足了冬日的食材,红枣、桂圆、糯米、腊肉、冬笋,还有秋日晒好的桂花、石榴干,皆是冬日里温甜暖胃的好物。花老夫人也特意叮嘱,冬日天寒,不必拘着礼数,一家人整日围在一处,取暖闲话,安稳度日便好,花家上下,都在这清寒的冬日里,守着一屋暖意,静待初雪降临。
这般清冷的日子,持续了近十日,终于在一个夜半时分,等来了期盼已久的初雪。
先是北风渐渐缓了,窗外不再有呼啸的风声,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轻柔的簌簌声,像柳絮拂过地面,像蚕啃食桑叶,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地萦绕在耳畔。花满楼睡眠浅,夜半醒来,察觉到屋外的动静,又感受到空气中愈发温润的寒意,便知是雪落下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吵醒怀中的赵灵儿与身侧小床上的念儿,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刹那间,一片冰凉柔软的雪花,落在他的指尖,转瞬消融,只留一丝微凉的湿意。抬眼望去,夜色沉沉,漫天雪花正悠悠飘落,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从云层里洒落,落在庭院的枯木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廊檐下,落在池面的薄冰上,悄无声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给整个花家堡覆上了一层洁白的绒纱。
天地间一片静谧,唯有落雪的簌簌声,温柔又治愈,白日里的清寂萧瑟,被这漫天白雪尽数抚平,只剩下纯粹的洁白与安宁。花满楼站在窗边,望着这满城初雪,眉眼间满是温柔,他知道,明日一早,念儿看见这般雪景,定会欢喜得不得了。
他轻轻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时,将赵灵儿揽得更紧了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淡香,耳畔是妻女均匀的呼吸声,屋外落雪有声,屋内暖意融融,这般时刻,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次日天刚蒙蒙亮,念儿便醒了,往常醒来还要赖一会儿床,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睁眼便挣扎着要下床,嘴里还喊着:“爹爹娘亲,快起来,看雪!”
赵灵儿被她吵醒,笑着坐起身,替她裹好棉袍:“小机灵鬼,这就知道落雪了?”
“我听见雪的声音啦!”念儿奶声奶气地说道,小身子不停扭动,迫不及待要去看雪。
花满楼早已起身,穿戴整齐,走到念儿身边,将她抱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瞬间,满室的暖意里,涌入一丝清冽的雪香,窗外的景致,让念儿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巴微微张开,满是惊艳与欢喜。
一夜之间,花家堡已成了冰雪世界。庭院里的枯木,枝桠上堆满了积雪,像开满了白色的梨花,玉树琼枝,晶莹剔透;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洁白松软,不见一丝杂质;廊檐下挂着薄薄的冰棱,晶莹剔透,像水晶雕琢而成;远处的院墙、亭台,全都覆上了白雪,天地一色,洁白无瑕,美得像一幅不染尘俗的水墨画。
片片雪花依旧在悠悠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间,冰凉柔软,转瞬即融。
“哇!白白的!软软的!是雪!”念儿兴奋地拍着小手,在花满楼怀里扭动着,想要立刻冲到庭院里,“爹爹,我要下去玩雪!我要堆雪人!”
“慢点,别急,先把围脖、手套戴好,不然会冻着的。”赵灵儿连忙拿出绒线围脖与棉手套,给念儿仔细戴好,又将暖手笼塞进她怀里,里三层外三层,把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花满楼也换上厚实的冬袍,牵着穿戴整齐的念儿,赵灵儿跟在一旁,一家三口推开房门,踏入这漫天白雪之中。
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松软绵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悦耳。念儿挣脱花满楼的手,迈着小短腿,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银铃声伴着落雪声,清脆动听,打破了冬日清晨的静谧。
她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小手捧着一片晶莹的雪片,好奇地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咯咯直笑,又蹲下身,捧起一把积雪,小手攥得紧紧的,捏成小小的雪团,朝着花满楼扔去,雪团落在花满楼的衣襟上,碎成一片白雪,念儿笑得更欢了,小脸蛋冻得通红,却丝毫不觉冷。
“爹爹,接招!雪球来啦!”
花满楼笑着闪躲,也弯腰捏起雪团,轻轻朝着念儿扔去,故意落在她脚边,逗得小丫头满院子跑,父女俩在雪地里嬉闹,欢声笑语,传遍整个庭院。赵灵儿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嬉闹的身影,望着漫天飞雪,眉眼温柔,周身淡淡的灵气散开,悄悄护住父女俩,不让寒风侵体,自己也伸手接住雪花,感受着冬日初雪的温柔。
雪还在慢慢下着,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染白了鬓角,平添几分温婉,一家三口在洁白的雪地里,相伴嬉闹,岁月静好,温暖绵长。
没过多久,花老夫人便在侍女的搀扶下,披着厚实的狐裘,缓步来到廊下,花家的兄长嫂嫂也紧随其后,个个裹着冬衣,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庭院里嬉闹的一家三口。老夫人拄着拐杖,望着满庭白雪,眉眼舒展,朗声笑道:“可算盼来这场初雪了,下得匀净,下得厚实,真是瑞雪兆丰年,咱们花家今年一冬,都能平平安安,暖暖和和的!”
花家大哥站在一旁,笑着附和:“母亲说得极是,往年江南初雪,从没这般大这般美,今日一看,整个花家堡都像裹了层白玉,看着就舒心。满楼,你瞧念儿,玩得满头是汗,可别冻着了。”
“大哥放心,我护着她呢,穿得厚实,冻不着。”花满楼停下嬉闹,牵着念儿走到廊边,给女儿擦了擦鼻尖的雪沫,温声回应。
花家大嫂也笑着看向念儿,语气满是疼爱:“我们念儿今儿个可开心了,盼了这么久的雪,总算如愿了。等会儿玩累了,到大娘这儿来,大娘给你留了温热的蜜饯,吃了暖暖身子。”
“谢谢大娘!”念儿脆生生地应着,小脸上满是欢喜,又转头看向花老夫人,“祖母,你看雪人,我和爹爹娘亲堆雪人!”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念儿亲手堆的雪人,定是最可爱的,祖母就在这儿看着,你们慢慢玩,别跑太急。”
花家二哥也接口道:“这雪天最是惬意,等午后雪停了,咱们把炭炉搬到廊下,煮茶烤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二哥这个主意好,冬日赏雪,就该这般才热闹。”花满楼笑着应下,亲友们的话语,伴着漫天飞雪,让这冬日的庭院,愈发暖意融融。
众人怕念儿玩久了冻着,便轮番叮嘱她慢些跑,多穿些,念儿一一应着,却还是按捺不住玩雪的兴致,拉着花满楼与赵灵儿,继续堆雪人。花满楼负责滚雪球,念儿蹲在一旁,时不时捧起一把雪递过去,还不忘回头跟廊下的亲友炫耀:“祖母,大伯大娘,你们看,雪人快好啦!”
“我们都看着呢,念儿真能干!”花老夫人笑着应声,兄长嫂嫂们也跟着夸赞,庭院里满是和睦的欢声笑语,全然没有冬日的寒冽。
花满楼力气大,很快便滚出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大的做雪人身子,小的做雪人脑袋,垒在一起,一个胖乎乎的雪人雏形便成了。念儿兴奋地将侍女拿来的炭球按在雪人脸上,做眼睛和嘴巴,又把胡萝卜插在中间,做长长的鼻子,赵灵儿将红布条围在雪人脖子上,再找来两根枯树枝,做雪人的手臂,一个憨态可掬、胖乎乎的雪人,便立在了庭院中央,迎着漫天飞雪,格外可爱。
“祖母,大伯大娘,二伯二婶,你们快来看雪人!”雪人堆好后,念儿立刻朝着廊下招手,喊着亲友们过来瞧。
花老夫人被搀扶着走近几步,看着胖乎乎的雪人,笑着道:“真不错,圆滚滚的,跟我们念儿一样可爱,这雪天有了这雪人,倒更添了几分生气。”
花家二嫂也笑着说:“瞧瞧这雪人,做得有模有样的,多亏了满楼和灵儿细心陪着,念儿今儿个算是过足了雪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