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后的晴暖一日盛过一日,深冬的凛冽,终究是一点点被暖阳揉碎了。
庭院里的厚雪不再是坚硬的冰态,整日被阳光烘着,慢慢化作软软的雪水,顺着屋檐、枝桠往下淌,滴答、叮咚,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漫过院角的泥土,润得大地都松软起来。檐下的冰棱不再锋利,渐渐缩了个头,晶莹的棱角融成圆润的弧度,一点点化在暖阳里,没了冬日的刺骨寒硬,反倒添了几分温柔的意态。
腊梅依旧开着,嫩黄的花瓣少了风雪里的内敛,香得愈发舒展,风一吹,清芬漫遍庭院,可枝头已悄悄冒出点点嫩红的新芽,裹在梅枝间,怯生生的,却透着藏不住的生机。花老夫人说,那是梅树要抽新叶的兆头,梅谢春至,草木都赶着迎春风呢。
念儿如今彻底脱下了厚重的狐绒斗篷,只穿着轻便的棉裙,戴着薄绒手套,整日里像只快活的小雀,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寻着春日的踪迹。她不再执着于堆雪人、玩积雪,反倒蹲在院角的花田边,扒开薄薄的残雪,盯着泥土里微微鼓起的小土包,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一遍遍地问:“爹爹,娘亲,这里是不是要长小花了?是不是春天要来了呀?”
花满楼每每听着女儿稚嫩的问询,嘴角便漾起温柔的笑意,他虽看不见泥土里的动静,却能感知到空气里的暖意,能听见冰雪消融的轻响,能嗅到风里渐渐多了草木的清气,少了寒冽的雪香。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念儿身旁的泥土,触感松软湿润,温声说道:“是呀,念儿好厉害,都能找到春天的小脚印了。残雪化了,泥土醒了,花种要发芽,春天,就快到咱们院子里了。”
赵灵儿端着竹篮,缓步走到花田边,篮里装着花家大哥备好的花种,有芍药、茉莉、凤仙,还有几颗饱满的桃核,都是前几日众人商议好,要在开春前种下的。她笑着道:“今日天暖,雪化得差不多了,咱们把花种埋下,等过些日子,它们就会破土发芽,到时候满院都是新绿,都是花香。”
念儿一听,立刻蹦起来,拍着小手欢呼:“好呀好呀,我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种花,我要看着它们发芽开花!”
花老夫人也拄着拐杖,由大嫂搀扶着,慢悠悠走到庭院里,看着花田边忙碌的一家三口,眉眼慈和:“趁着天好,赶紧把花种埋下,咱们花家堡的院子,就该有花有草,热热闹闹的。念儿跟着学学,往后也是个爱花惜花的小丫头。”
“祖母也来啦!”念儿跑过去,拉着老夫人的手,指着花田,“祖母快看,这里要种好多好多花,念儿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一家人说干就干,花家兄长们也过来搭手,拿着小锄头,轻轻翻松花田的泥土,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土里沉睡的生机。陆小凤与司空摘星这几日仍在花家堡做客,见众人忙活,也挽起衣袖,凑过来帮忙,陆小凤拿着锄头,学着花家大哥的样子翻土,时不时逗逗念儿,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司空摘星则手脚轻快,将花种分门别类,挑出饱满的颗粒,递给念儿,让她亲手埋下。
念儿捧着小小的花种,小心翼翼地跟在花满楼身后,花满楼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把花种放进挖好的小土坑里,再轻轻盖上泥土,用小手压实,动作耐心又温柔。“要轻轻的,花种宝宝在睡觉,不能吵醒它,等春雨来了,它就会醒过来,长出小芽芽。”
“我知道啦,爹爹。”念儿学得格外认真,小脸上沾了些许泥土,也不在意,埋完一坑,就蹦蹦跳跳地跑去接水,拿着小小的木瓢,给种下花种的泥土浇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花种宝宝快喝水,快快发芽,快快开花,念儿等着看漂亮的小花。”
赵灵儿与大嫂、二嫂则在一旁整理花田的边角,拔掉枯黄的杂草,清理残雪融化后的水渍,将庭院里的枯枝败叶收拾干净,整个花家堡,褪去了冬日的素白沉寂,渐渐有了忙碌的生机,欢声笑语伴着翻土、浇水的声响,落在暖阳里,格外动人。
花满楼站在花田边,听着身边的动静,女儿的童言童语,妻女的轻声笑语,亲友的闲谈打趣,还有冰雪消融、微风拂枝的声响,鼻尖萦绕着梅香、泥土的清气,心中满是安稳与期许。他曾在江湖漂泊,听惯了刀光剑影,看惯了人情冷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般守着一方小院,陪着家人,埋下春的希望,静待花开,这般平淡的烟火气,远比江湖的快意恩仇,更让人心安。
忙碌了大半个午后,花种尽数埋下,桃核也埋在了院角的空地上,浇足了水,花田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念儿蹲在花田边,舍不得离开,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泥土,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嫩芽破土而出。赵灵儿怕她蹲久了腿麻,拉着她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温声道:“花种发芽要慢慢等,不能急,我们每天来看看,给它浇水,它就会快快长大。”
“嗯,我每天都来,给花种宝宝浇水,陪它说话。”念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夕阳西垂,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余晖洒在庭院里,落在消融的残雪上,泛着细碎的金光,落在刚打理好的花田上,给泥土镀上一层暖晕。枝头的腊梅,伴着夕阳,香得愈发醇厚,那点点新芽,在余晖里,更显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