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晓每次听到他这么说话，都会想，林迁觉这样的人，究竟会不会说谎呢？

“那，晚安，植晓。”他说。

“晚安，林迁觉。”林迁觉是否会说谎她并不清楚，可惜自己却实在太擅长面不改色地将谎言伪装成现实。

绿子家是南市特有的老房子，朝向不好的平房昏暗潮湿，像大多数人家一样，条案中间置放着有些掉漆斑驳的钟，墙上挂着破损的纸质中堂。绿子和奶奶正坐在灯下择菜。

植晓他们进门的时候，钟正好敲响第七下。

绿子有些惊讶地站起来，脸上却是慌张的神色。

奶奶先认出了植晓，“书店那个小姑娘是吧，有什么事情吗？”她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林迁觉，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家里显然让她有些戒备。

“绿子，去给客人倒杯水。”绿子有些紧张地应声走向厨房，一步三回头。

看样子是在临时烧水，植晓听见了接水的水流声。

趁着她烧水的间隙，他们简短地跟绿子的奶奶讲述了大致经过，老人家听力不太好，需要放大声音说话才能听清。

“因为是您家的东西，肯定得过问您的意见，我也答应了绿子，是不收费的，就当满足孩子的心愿。”

绿子的奶奶陷入了沉默，尔后又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小孩子胡闹，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这样的反应显然让植晓昨天对事情做出的最好猜想不攻自破，她胸口有些闷。

林迁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平和而安定，“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明白，与其这样，不如让她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去完成自己的努力，这样以后起码不会留下遗憾。”

植晓看见绿子从墙边偷偷探出了头。她的奶奶又陷入了沉默。

林迁觉的声音打破了空气的宁静，“我妈妈在我高中的时候去世了，那时她总说，等我高考完了就跟我一起去吃南街的馄饨，她很喜欢那家的馄饨，可惜她没有等到我毕业，我一直很后悔，我总是想如果能重来，一定会毫不犹疑地立即带着她一起去，可惜现在只剩下遗憾。很多事情需要在有机会的时候把握住，才能不在多年之后总午夜梦回。”

植晓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让她有些呼吸不上来，林迁觉却异常平静，语气温柔。

她想或许自己太轻视林迁觉，他其实能很好地处理这些事情，甚至做到她无法做到的事情，为了别人而坦露自己的伤口。

绿子的奶奶最终点了头，绿子才从厨房出来给他们递上水杯。

小女孩感激地看向他们，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植晓看着林迁觉手中红色衬布中，静静躺着的碎成两半的手镯，透出温润的绿意。

“这是她爸妈的定情信物，当时家里也不富裕，孩她妈很喜欢绿色，我儿子就送了这只翡翠镯子，后来有一次他俩吵架，就摔坏了，再后来他俩出去打工，就把绿子留在家里了，这么小的娃，那时候整天哭着要找爸爸妈妈，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绿子的奶奶絮絮地说着，“绿子特别懂事，有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回家还帮我干活，我也心疼啊，别人家的娃这个年龄谁不是在外面开开心心地玩，她爸妈要赚钱，我又老了，有时候还得她照顾我。”说着说着，她声音都有些颤抖。

绿子偏过脸去，偷偷用手背抹眼泪，祖孙俩的身影一大一小，在灯光下摇摇欲坠，却又紧紧相依。

植晓想起外婆，那个坚强的永远生机勃勃的女人，这么多年，从未向她展示过脆弱，此刻她却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她想告诉她，也想告诉外婆，“不是的，因为您是最重要的亲人，并非因为您她才缺失了什么，而是因为有您，她才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才好好地成长到了今天。”

植晓和林迁觉走在回去的路上，如钩的月亮静静悬在天幕之中，溢出淡淡的光辉，植晓总觉得冬天的月亮也是冷的，又遥远又冰冷。

走着走着，两人的肩膀相撞。棉袄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迁觉说抱歉，旁边的溪流夜晚仍旧水声潺潺，他们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月光的反射让前路也像一片汪洋，相撞不过只是两艘小船的意外交锋，而在无边的海洋中，能遇到其它船只，无疑是对孤独最大的消解。

尽管月光如水冰冷，她却想用力再划一点桨，再离那艘船更近一些，不是为青春期的幻想，而是为她不带恶意的轻视。

“林迁觉，你也和高中不一样了。”

他笑了，连嘴角也沾上月光，“或许吧。”

“她会心疼你的，所以别再责怪自己了。”那些午夜梦回，是他对自己无数次的自我惩罚，植晓不敢想象，如果一直背负着这些行走下去，是否每一步都行得重如千斤。

林迁觉突然仰起了头，有晶亮的液体盈在眼眶，在白色的月光下像是童话里写的美人鱼的珍珠，她小时候一直觉得珍珠应该是喜悦的，可长大后才明白，珍珠拥有太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