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彻循声望去,“谁?”
门轴发出断断续续“吱呀”声,门的缝隙一点点变大,投进来雪色光亮。
“是我。”
闻絮进来后,将门合拢。
魏彻微微错愕,“这么晚了,怎还不去睡?”
“睡不着,想同你说说话。”
深更半夜,只身前来叨扰。
换作往日,闻絮绝对不会如此冒昧行事,一是这样太过逾越,二是她知晓魏彻大抵会将自己狠狠训斥一番。
只是,魏彻两天以后便启程,此次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坐吧。”
魏彻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难得没有拒绝。
闻絮神色一滞,他竟一丝责怪都不曾有,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应下了。
她慢慢走过去,坐到了他的床沿边。
闻絮捎来了一袭风雪的冷冽,光是这么不近不远地坐着,魏彻都能感觉到她身上冻骨的寒气。
分明是闻絮过来寻他,偏偏她却不开口,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魏彻静静地坐在床上,盯着一炳烛火颤动,闻絮便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烛火微弱的光线,映出一片方寸之地,两个人被圈裹在淡淡的暖意里。
气氛并不尴尬,静谧中反而有股相互陪伴的安心。
闻絮起了话头,“东西都收拾妥当了,阿彻哥哥可还要添些什么?”
“你来替我定夺吧。”
“好。”
人极度悲伤的时候,会暂时忘记所有情绪。
魏彻情绪的太过平静,平静到怪异,平静到麻木。
良久,魏彻的唇边泛起浅浅苦涩,他道:“我曾听过一个说法,六亲缘浅的人,注定不能与人亲近。”
闻絮宽慰说:“指定是算命的骗钱,编排出来的瞎话。”
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倒映出魏彻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神,自嘲一笑,“如若这些是瞎话,为何偏偏在我身上应验了?”
“这话是假的,骗人的,日后不许说了。”
闻絮往前挪了一下,坐到了魏彻身侧,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
魏彻感受到了她的气息。
冷而通透的清苦药味,夹杂着发丝间飘散出幽幽檀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心跳莫名加快。
闻絮纤细的胳膊忽然抬起来,抱住了他。
魏彻瞳孔一缩,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这不成……”
体统两个字哑在了魏彻喉咙里,他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魏彻的脑袋埋在闻絮的颈间,他真的太疲惫了,太需要一个支撑了。
“母亲,父亲,阿姐,全都离开我了,我在乎的人,我珍视的人,全部离我而去。”
魏彻伏在她的肩头哽咽,委屈与脆弱尽数倾泻出来。
他不懂,为何世上的苦难一个一个向他接踵而至。
他不甘,明明差一点就圆满,岂料旦夕之间,支离破碎。
魏彻的泪落在了她的衣襟处。闻絮同样流着泪,抚拍着他的肩背。
“明日我将要走了,兴许同父亲一样,不回来了。”
说着,魏彻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脊骨上,力道大的似是要把人按紧骨血里。
魏彻手臂收紧,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少顷,他抱得更紧了,害怕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倘若他依旧浑浑噩噩下去,这个家只能沦落到任人欺辱地步。
不管是被迫或是自愿,魏彻必须奔赴西北,他一定要搏杀出一份功绩,代替父亲撑起家里昔日的荣光。
可他又格外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突然死了,就像父亲一样。
他害怕家里再没人能护着。
闻絮任由他这样抱着。
魏彻终于松开了她温凉的躯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他垂眼避开了闻絮的目光,后知后觉的忸怩,不愿让她瞧见自己哭的模样。
闻絮清润的嗓音,忽然唤道:“魏朗正。”
她不和往常一般唤他哥哥,而是唤他的字。
伤感的气氛里,闻絮罕见地打趣说笑,“我哭的时候你安慰我说,人有七情六欲,为何轮到你了自己,却难以为情?”
她从脖颈间摘下一枚温润的白玉,放在了魏彻的掌心。
“这个平安扣给你,愿它能护你平安无恙。”
魏彻诧异推脱,“不行,这是你的贴身之物。”
烛光的昏暗给闻絮渡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她注视着他,“你说过这平安扣是我的贴身之物,不能轻易给人,可你也说过,亲近之人除外。”
“这世上我在乎的人,亲近的人,所剩无几了,魏朗正你是其中之一。”
魏彻心口骤停一拍,口是心非道:“那也不行……”
“我不是送你,只是暂借于你做平安符,往后是完好无损还给我的。”闻絮强调了一遍,“一定要亲手还给我。”
平安扣上尚且残留着她的体温,魏彻紧紧握在掌心,“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