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二十年，时值三月，春风得意。

西北战报频传，京都城内百业兴旺，照旧车水马龙。

与此同时，朝廷里收到了一则消息。

说是许大相公告老还乡不久，便潦倒床榻，一病不起，直至上月初旬撒手人寰。

这桩凶讯犹如一记重锤，砸碎了许贵妃仅存的生气。绝望的打击之下，她变得神情恍惚，整日胡言乱语，嘴边常念叨些不着边际的话。

许贵妃行径疯癫，有损皇家体统，贤德帝不顾相伴多年的情分，更不顾二皇子与四公主的苦苦哀求，一声令下便将许贵妃打入冷宫，不准任何人探视。

许家其余人等的下场，说是死无葬身之地也不甚过分。

许化昌死在了发配礼州劳役的路上。而许家兄妹二人，已问斩于去岁腊月，秋冬肃杀之时。

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李晋暲二皇子彻底沦为丧家之犬，反观三皇子的地位，在朝中愈发水涨船高。

失势的李晋暲竟主动向贤德帝请缨，揽下了押送废太子李晋晖前往巩州皇陵的差事。

……

阴冷潮湿的牢狱里，李晋晖坐在铺着枯黄禾??的床上，一对僵滞迟钝的眼珠，盯着满地爬来爬去的鼠虫蟑蚁。

一隅昏暗之地，李晋晖身下这个岌岌可危的床榻，是由三两块木拼凑，支了一个勉强睡觉的地方。

这个床榻也是李晋晖几个月以来，唯一能够安坐的地方。

如此唏嘘落魄的境遇，很难让人同昔日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联想到一处。

李晋晖手脚上紧扣着镣铐，稍微动弹一下，沉重锁链就晃荡出哗啦哗啦的钝响。

在各路鼠虫蟑蚁窸窸窣窣爬行的摩擦声中，忽然响起咔哒一声，锁头落下，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名三十上下，方正敦实的狱卒走了进来，他低头欠身，谨守分寸道：“太子殿下，上头来了吩咐，今天是您去巩州的日子。”

狱卒的声音将李晋晖从呆滞中拉回几分神智，沉寂的目光落在了那狱卒身上，“我已不是太子了，别如此唤我，别给自己惹上麻烦。”

“殿下，小人冒犯了。”狱卒默默地走过去，用锁匙给李晋晖解开镣铐，惋惜说道：“虽说我们这一帮人只是个看大牢的下九流，可我们心里跟镜子似的，明白太子殿下您是个好人。”

哐啷一声，李晋晖手上的镣铐掉在地上。

“好与不好，我也说不清。”

李晋晖的语气听上去格外平静。

狱卒接着给李晋晖解开了双脚上的镣铐，“这世上好人跟坏人都死的早，剩下的和小人一样，都是贪生怕死的人。”

听见这话，李晋晖微微一愣，几度张口却哑然。

他轻吁了一口气，任由空气静静沉默着，直到狱卒领他离开了牢房。

时隔数月，重见天日。

踏出牢狱的那一刻，浓烈的阳光打在了李晋晖的脸上，本能地低下了头。

在不见天光的牢狱待了太久，李晋晖浑然不知日月交替，秋去春来。

他只知醒了便坐着，困了便睡下。长此以往，也让李晋晖这双眼睛变得极度畏光。

李晋晖缓缓抬头，直视着天上泛白的日光，瞳孔被太阳刺得有些发涩后，才终于敛回视线。

李晋晖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不知何处冒出了另一道影子，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李晋晖抬起头，径直对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怎么？许久不见，连我都忘了？”

李晋晖平静地注视着李晋暲，并不意外他会出现在此。

“晋暲，别来无恙。”

李晋暲默然地立在李晋晖的面前，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衣着还算干净，只是整个人明显单薄憔悴了许多。

李晋暲皱了皱眉，略带不满，“这些日子我没空来，可是他们轻慢你了？”

言外之意是李晋晖瘦了不少，定是狱卒们苛待了他。

说话间，李晋暲的眼刀杀向李晋晖身后站着的那名老实狱卒。

那狱卒明明没干什么坏事，可心里就是无端害怕起来，尤其身子还止不住地哆嗦。

李晋晖出声解了围，“有你护着，谁敢轻慢我？”

李晋暲冷嗤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兄弟二人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几句，坐上了前往巩州的马车。

马车上，两人的距离不近不远，气氛算不上多热络，倒也不甚冷淡，至少没了一贯的针锋相对。

落魄极易生出依偎，李晋晖望着李晋暲隐没在暗处的侧脸，忽而笑着感概，“一晃眼，晋暲你长大了许多，好在还能寻出从前几分模样，只是有好多年不曾唤过我哥哥了。”

话音尚停在口中，没来得及咽下去，李晋晖的神色便悄然沉了几分，记起了他们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儿时。

稚气未脱的李晋暲靠在桌案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晋晖沾墨走笔，余光注意到了一旁压在纸上，雕刻精细的玉石镇纸。

下一刻，玉石镇纸便被李晋暲搁在手心，颠来倒去地把玩起来。

“哥哥，你这块镇纸做工不俗，哪来的？”

十岁的李晋晖手捏笔杆，沾满墨的笔尖慢条斯理跃然纸上，“父皇见我念书用功，特地给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