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见过贵人。”未看清来人,管事选择了一个不失礼的称呼。
“可是李叔?”卞明初收好腰牌,言辞温和地问道。
卞安临告诉她,祖宅留驻的管事李贵是卞家的老人了,他爹留守祖宅去世后,他主动提出前往朝荥,接手管理住宅的事务,对卞家是忠心耿耿。能在大半夜还在巡视庭院的,必是这位李管事无疑。
李管事听见来人如此亲切地喊他,这才斗胆起身看向来人。从方才那柔色的声音他便听出来人是个女子,他还在纳闷自家老爷不是只有一个独子吗?待看清卞明初的脸后倒是惊讶地结巴了:“少...少爷?”
他离开卞府时,卞明初才九岁,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也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
卞明初浅浅一笑道:“辛苦李叔了,方便替我们安排两间客房出来吗?”
李管事还在为‘少爷’变成‘小姐’一事久久回不过神,听卞明初一说,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陆之希见两人之间的交谈,知晓这老仆应当是见过原来的卞明初的,在他看过来之时,也跟着唤了一声李叔。
管事的到底是经事已久的老人了,对于先前自家少爷死而复生之事传遍南颖来说,眼前‘少爷’变‘小姐’的事也接受得及快。他收起脸上怔愣的神色,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的笑容变得更为明显。
说起来,少爷...噢不,现在应该叫小姐了,小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的小姐总是体弱多病,或许是因为病的原因,于人也不太亲近,小小一个,脸上却常年没什么表情。偶尔见她笑一笑,却也能从中看出是为着让他们放心而故意为之的。
哪像现在,人看着康健不少,待人也比以前多了一丝温情。李管事没有成亲,后人自然也没有,说句僭越的话,他早已将卞明初当做自己的孩子了。见卞明初健健康康地站在自己眼前,那是发自真心地替她感到高兴。
李管事慈蔼地笑着道:“少...小姐,因着老爷每年这个时日都会回来,所以主间已经让人提前打扫好了,另外的客房,容老仆叫人去收整好了再安排这位姑娘入住可行。”
“不必了劳烦了李叔,这么晚大家都已经歇下了,今夜就先将就吧,之希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卞明初回头冲她一笑,不等她回答又向李管事吩咐道,“明日劳烦李叔安排人再多收拾几间客房出来。”想来枳月他们明日也应当到了。
李管事眼睛在两人间逡巡,看出了自家小姐对另外一位姑娘关系极好,眼间的笑意更浓了。自家小姐不仅病好了,还有了知心密友,让他欣慰不已,倒是没有细想卞明初的安排,应下后就带着两人往主间走去。
主间离后院不远,因着月色愈浓,廊下的路也被月色照的清楚。李管事领着两人绕过一截长廊,又穿过一座凉亭,拐过一条回廊,再越过一个月洞门,便到了主间。
将两人带进房内后,李管事简单交待了几句,准备叫两个婢女来伺候,被卞明初拒绝了,而后便离开了。
待人走远,一路寡言的陆之希突然出声道:“你以后面对卞家的人时,最好不要过于多言”
卞明初本以为她是为方才自己的调侃而恼了自己,正想为自己说两句好话,却不想迎来陆之希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她微微偏了偏头,不解地看向陆之希。
陆之希见她这样呆愣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因着昨日放灯一事,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她也不再刻意抑制自己的情绪,当即浅笑提醒道:“在这里,仆从是没有资格住客房的。”
卞明初这才回悟过来,卞安临每年都来,李管事既然都已经将主间打扫出来,又怎会将一众随行的仆从的住处落下呢。
“枳月他们的住处同李管事他们在一处。”陆之希向她解释道。
卞明初一脸了然的样子眨了眨眼,不知怎的突然问道:“那你之前在卞府是一直住的西厢房吗?”
陆之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她脑海里无意识地闪过以前那个卞明初的身影。在进入卞府之时,她的地位和最低等的奴仆没有区别,进府后被安排在后罩房和其余婢女挤在一处。
无论在哪里,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哪怕是同处一样的阶级。因为是后来的,且年纪最小,加上自身性子的原因,陆之希被同一屋舍的婢女们排挤,许多夜晚,她都是在屋外渡过的。
直到有一天如旧被赶出门外的晚上,她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居然走到了离卞明初庭院附近的一处凉亭。恰时,向来病弱早休的人居然一个人偷偷地走出了庭院。
两人一个在亭中,一个在廊下,四目相对。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可陆之希却还是凭借她那身病弱之体,认出了她就是那位需要自己为她改运之人。
这是陆之希第一次见卞明初,可卞明初却明显不是,她见到她,目色虽然无波,唇瓣却微微翕动,似是想和她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驻足片刻后便离开了。
只是第二日,陆之希便由枳月领着搬去卞明初庭院的西厢房了。
“怎么了?”卞明初见陆之希眼神虚滞,眉心微拢,朝她走近,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微凉的触感唤回了陆之希的神思,她并不打算避讳卞明初提起原来的那位。只是,卞明初不是说有着原来的卞明初所有的记忆吗?
“你不记得了吗?”话出口,陆之希也知晓了歧义,换了个问法道,“你没有了她的记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