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深深叹了口气:“我族族长接到天界陆神官传信,还以为燃竹自己看透了这件事,没想到是战神将她这些乱人心的记忆取出来了。当年那件事发生时我还是个少年,那时满腔热血、义愤填膺地也只想报仇,如今年纪大了,倒是看开了些。”
他自嘲般笑了笑:“但其实说回来,我不如燃竹勇敢,也不如她那般奋不顾身,如今年纪上来倒更懦弱了。”
他顿了下,又继续说道:“虽然这件事我能够私自处理,但我却不能私自决定。”
他接过那枚感应珠,认真说道,“我会将此物带回去一并同步族长,若族长也无法决断,等燃竹身体大好,我会将这枚珠子交给她,由她自行决断。至于往后如何,便看燃竹想要如何了。”
“此事本来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便是直接再次销毁也没人知道。”檀越道,“你这样堂而皇之将此事摆在人前,就不怕三百年前的事再次上演?不怕燃竹将你们天马族推向深渊?”
“怕,怎么能不怕。”长老坦然承认,“可燃竹已经被困了三百年,够苦的了。我们再如何怕,也不能指望着剥夺她的记忆来挽救全族。”
“若真是我族之祸,那便是天马族的命,天命如此,即便躲过这一次,谁又能预料到下一次,说不定还会像借贷一样利滚利,得不偿失。就算我们私心处置掉这些记忆,也不能保证以后她想不起什么蛛丝马迹。”
“有些事,即便失去记忆,心也会忍不住触动。若真再将她逼疯,才是我天马族的祸事。更何况,燃竹是我族圣女,代表我天马一族的纯洁无畏、护佑苍生之心。我相信燃竹,她本就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长老再拜一礼:“多谢战神告知此事,我在此传我天马族族长之话,‘天马族之事会在族内处理好,必不会给人间平添祸端,请天界以及战神放心’。”
说罢直身告辞离去。
檀越:“你相信吗?”
“相信啊。”玄鉴傲然道,“否则我又怎会把感应珠给他。”
檀越:“我以为......”
他对上玄鉴看过来的目光,喉间突然哑住,倏地闭上嘴,过了好半晌,才苦笑道,“算了,是我以己度人,想多了。”
玄鉴目光微凝,泰然自若:“不算以己度人,但......就是你想多了。”
巨兽般的铸剑炉熊熊燃烧了十日后,一柄通体漆黑、不染尘垢的利器在几人翘首以盼下终于出炉。神剑出炉,仿佛要将那莹莹日光尽数吞没为己所用,漆黑的剑身上竟流光溢彩地铺就着无数道纹路,好像人身体内的脉络。
只不过这脉络不是红的,而是透亮的微白,那微白实在是又细又浅,被漆黑全数压下,不细看实在很难发现。
旁边几个初次见铸剑炉开炉的傀儡小童远远围了一圈,被开炉的烈火气烤得直搓胳膊,一边侧着自己的木头身子躲着还未熄灭的炉火,一边左右扶着踮脚瞪眼盯着那把剑,叽哩哇啦地互相掐胳膊瞎激动。
檀越拿到那把剑,指尖来回抚摸好几遍,轻轻一震,便觉剑身铮鸣作响,仿佛和他有心灵感应般,眼里心里满意的不得了。
渔翁对自己又造出一把神兵利器也格外满意——如果他在满堂热闹中不横眼瞪玄鉴就好了。但玄鉴不想看到时眼神一般都不怎么好,主动封耳锁心,看不到一些扰人心烦的东西,心情才能格外好。
檀越转头看向玄鉴,满腔的蠢蠢欲动都快要按捺不住了,仿佛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摩拳擦掌地嗷嗷叫着“快快快,我有配剑了,咱们赶紧来比一场。”
玄鉴依旧充当眼神不好,将檀越眼中冒火的希冀全数忽略。他突然开口道:“想好剑名了吗?”
檀越笑着摇头,他好像心里早就盘算好这剑名要谁来取,所以自己根本没有费那个脑子再动一下:“那,劳烦你给它取个名字。”
玄鉴嘿了一声,没好气地抱怨:“我陪你取黑石、给你想剑式,如今还要给你的配剑取名字,这哪是你的剑,种种心血皆由我出,合该成我手中剑才是,让你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虽如此抱怨,玄鉴却还是借着檀越托起的剑身轻轻抚摸一遍,清透漆黑、无尘无垢,像这条龙一样心思澄澈,不染尘埃。
玄鉴:“无垢,怎么样?”
“无垢。”檀越喃喃道,“好名字。”
清净无垢染,片叶不沾身。
玄鉴其人,自南溟神石生灵、入天界战四方,淤泥血海里滚过无数遍,身上皮肉筋骨不知被三界各种神兵利器磋磨过多少次,到如今,却依旧一派清风朗月的谪仙气质。在外人看来,他唯有天界那么一两个能够交心的好友,几百年来都是孑然一身、独来独往,可谓有着俗人难侵、百事不扰的孤傲。
“他是以自己出淤泥而不染,过千帆却无垢的德行来激励我吗?”
檀越如此想,觉得手中这把剑更加沉重和宝贵。无垢剑还未见血,檀越已经体会到渔翁所说的“剑就是剑客的命”是什么意味了。
“即便我身死魂消,你也得好好的。”檀越看着无垢剑,如此想。
最后一件事他也帮着办完了,谁还能对一个来跟自己比剑、一心想要把自己打败的对手能够如此尽心尽力,只怕三界都找不出他这般大公无私的人了。玄鉴缓缓呼出口气,对自己格外满意。
他以客做主,说道:“铸剑谷后山有处空地,专门给这些剑侍练剑玩的,第一次拿到剑,去那跟它熟悉熟悉。”
檀越道:“我听说一般神剑都要以血开刃,这样剑才会认主人,我这剑不用吗?”
玄鉴并指弹了下剑身,借着剑身嗡嗡声,故作高深地道:“拿血开刃?谁的血,你的还是我的?你当渔翁是笨的还是傻的,他老人家亲手铸的剑怎么可能还需要用血开刃,又不是什么废铜烂铁!不过,既为剑,以后免不了要见血,不急于这一时。”
檀越拿着还热乎的无垢剑,在几个傀儡小童热心的左推右拥下,晃悠着往后山空地走。
他一边皱着眉听身边小童叽叽喳喳,一边转头瞧着站在铸剑炉旁边一动不动的玄鉴,心里不由升起一种怅然若失的错觉,好像自己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